正要去前院说两句,脚步声传过来了。
是他熟悉的脚步——他大儿子的。
陈建国转头。
陈卫东推着自行车进了后院的月亮门,车把上挂着帆布袋。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姑娘。
白衬衫,两条辫子,个头一米六八上下,站在那儿端正正的。
陈建国手里的衣架差点没拿住。
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愣了。
不是因为姑娘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大儿子出去小半年了,回来的时候身后站了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真真切的姑娘。
“爸。”陈卫东把车支好,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赵芸灵往前走了一步,冲陈建国点了下头。
“叔叔好,我叫赵芸灵,是卫东的对象。”
干脆。没扭捏,没低头,眼睛看着你,话说得清楚。
陈建国“啊”了一声,嘴张着合不上。
赵芸灵弯腰,从纸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麦乳精搁在台阶上。
黄桃罐头四罐,码整齐。雪花膏两盒,百雀羚和友谊牌的。
大前门两条,码在一起。西凤酒一瓶,立在正中间。
最后是两双回力鞋,白底蓝边,鞋盒子崭新的。
“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赵芸灵说。
陈建国看着台阶上那一排东西。
麦乳精,两块三一罐。黄桃罐头,一块八一罐。大前门,七毛二一包,一条十四块四。西凤酒,六块五一瓶。回力鞋,八块一双。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四十多块。
四十多块钱的东西,搁在他家台阶上。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他抬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
“这……这太破费了。”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发紧。
赵芸灵笑了一下:“不破费,应该的。”
陈建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了。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
贾张氏。
她从中院那边晃过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在台阶上那堆东西上面转了一圈。两条、两罐、两盒、四罐、一瓶。
她全看见了。
“卫东啊,这是你——”
“我对象。”陈卫东说。
贾张氏的脚步挪到赵芸灵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又一圈。
“姑娘,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赵芸灵看了她一眼。“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工人好啊工人好。”
贾张氏嘴上说着,眼睛还盯着那两条大前门。工人家的姑娘上门送这些东西?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陈建国回过神了。他一把把台阶上的东西抱起来,冲屋里喊。
“他妈!你出来!快出来!”
嗓门大得后院的鸡都扑棱了几下。
屋里头响了一阵脚步声。陈卫东他妈从厨房冲出来。
她冲出来,先看见陈建国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再往旁边一看。
一个姑娘站在院子里。
陈妈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她看着赵芸灵的脸,看了三秒。然后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三步冲过去,一把拉住了赵芸灵的手。
“这、这就是——”她扭头看陈卫东。
“我对象。”
陈妈拉着赵芸灵的手不撒开,翻来覆去地看。嘴一张,声音都在抖。
“好,好,长得真——”她卡了一下,找不着词,“真俊。真俊哪。”
赵芸灵被拉着手,没挣,笑了笑:“阿姨好。”
陈妈心里翻江倒海。
去年街道办的李大姐上门给大儿子介绍对象,轧钢厂子弟学校的老师,二十一,人也不错。
她跟陈卫东提了,陈卫东就一句话——“不用,我有数。”
她当时还犯嘀咕,这孩子心气太高了,挑来挑去挑到三十岁可怎么办。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心气高,是人家早有主意了。
“快进屋!快进屋坐!”陈妈拉着赵芸灵往屋里走,另一只手回头拍了陈建国一下,“你杵着干啥!倒水去!”
陈建国抱着东西往屋里走。
“卫民!卫强!”陈妈冲里屋喊了一嗓子,“都出来!把堂屋那两个凳子擦了!”
里屋冒出两个脑袋。陈卫民和陈卫强,兄弟俩探头往外看,看见赵芸灵,都愣了。
陈卫民嘴动了动,没出声。
陈卫强倒是冒了一句:“哥,你也太——”
话没说完,被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擦凳子去!嘴那么多!”
两兄弟缩着脖子抹凳子去了。
陈妈拿抹布把桌面又擦了一遍,搪瓷杯冲了水端过来,放在赵芸灵面前。又嫌杯子旧,换了个新的。
换完又觉得茶叶不好,从柜子里翻出过年才用的那罐龙井。
赵芸灵坐在凳子上,双手接过茶杯。“阿姨您别忙了,我不渴。”
“喝,喝。”陈妈在她对面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陈建国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瓶西凤酒,表情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陈妈突然转头,瞪了陈卫东一眼。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打电话说了今天回来。”
“你说带人了吗!”陈妈急得直拍腿,“我这一身面粉,围裙都没换——你让我怎么见人!”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陈妈围着赵芸灵忙前忙后,又看陈建国抱着酒瓶舍不得放下来,再看赵芸灵坐在那儿,不慌不忙的,一口一口喝茶,时不时回两句陈妈的话。
他心里头踏实。
赵芸灵跟他家人坐在一个屋里,这画面,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这样。
月亮门外头,挤了七八个人。
傻柱蹲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跟鸭子似的。他看见赵芸灵进了陈家屋里,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看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这就是卫东带回来的?”
许大茂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得老高。
“不就是个姑娘吗,有什么稀奇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珠子一直盯着陈家那边,一眨都不眨。
贾东旭靠在墙边,拄着拐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看什么看,人家是卫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