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来在胡同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工人家的姑娘什么样,干部家的姑娘什么样,一眼就能分出来。
面前这位,站在那儿不说话都透着一股子教养。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熏出来的。
这姑娘,家里不是一般人。
孙福来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两分。
“姑娘,第一回来吧?快进屋坐!我让你婶子给你倒茶——”
“孙叔,不用客气。”陈卫东从后座上解东西,“我们先回自己那边,改天再上您这儿坐。”
“行,那改天!改天一定来!”孙福来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孙志刚还蹲在台阶上,没动。
他看着陈卫东和赵芸灵往后院走,两人一前一后,女的跟在男的后面半步,手里提着纸袋。
陈卫东走在前头,肩上挎着帆布包,步子稳当,头都没回。
孙志刚咽了口唾沫。
他爹刚才骂他什么来着?“人家陈卫东比你大不了两岁,人家现在什么样?你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什么样——人家带着天仙回来了。
他呢?他连城里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孙福来等人走远了,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看见了?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你还蹲着干啥!给我起来!”
孙志刚站起来,腿是软的。不是蹲麻了,是另一种软。
前院的动静瞒不住人。
三大妈本来在门口择菜,听见孙福来那嗓门突然从骂人变成了笑脸,就支起了耳朵。等陈卫东两人往后院走的时候,她正好抬头,看了个正着。
菜篮子里的豆角掉地上了,她没捡。
“哎——”三大妈站起来,脖子伸长了,往后院方向张望。
隔壁的刘大妈正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看见三大妈那个架势,脚步一拐就凑了过来。
“怎么了?”
“陈卫东。”三大妈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带了个姑娘回来。”
“姑娘?什么样的?”
三大妈回忆了两秒。
“白。高。辫子。穿的确良的。脚上皮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好看得不像这条胡同的人。”
刘大妈把洗脸盆搁在地上,擦了擦手。
“走,看去。”
“你别——人家刚回来,咱凑上去不好。”
“谁凑了?我去后院晾衣服。”
三大妈看了她一眼,把地上的豆角捡起来,拎着篮子也跟上了。
后院里,陈卫东推开自家的门,把东西搁在堂屋桌上。赵芸灵跟在后面进来,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精神得很。
“爸妈不在?”赵芸灵问。
“应该去买菜了。”陈卫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昨天打电话说了今天回来,我妈肯定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
赵芸灵“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院子外头,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
刘大妈端着个空盆,从后院的月亮门进来了。她眼珠子往陈卫东家那边瞟了一眼,脚步放慢了。
三大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筐豆角。
再后面,是前院的钱婶子。她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两手空地走过来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赵芸灵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暖壶,准备去打水。
她一抬头,看见三个大妈站在院子里。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看着她。
赵芸灵没慌。她冲三个人笑了一下,点了下头。
“各位婶子好。”
刘大妈第一个回过神。
“好!姑娘好!”她上下打量着赵芸灵,嘴都合不拢,“你是卫东的……”
“对象。”赵芸灵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三大妈手里的豆角又掉了一根。
钱婶子直接走上前两步,拉住赵芸灵的手就不撒了。
“哎呀,这模样,这个头——卫东这孩子行啊!”她翻来覆去地看赵芸灵的手,白净的,指甲修得齐整,“姑娘,在哪儿上班呐?”
“外交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钱婶子拉着赵芸灵的手,动作停住了。
刘大妈端盆的手往下沉了沉。
三大妈弯腰去捡豆角,捡到一半不动了。
外交部。
三个字砸在院子里,比刚才那句“对象”分量重多了。
陈卫东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脚步没停。他走到赵芸灵旁边,把暖壶接过去。
“三大妈,刘婶,钱婶。”他挨个打了招呼,“改天来家里坐,今天先收拾收拾。”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但说得客气,几位大妈也不好赖着。
“行行,你们先忙!”刘大妈端着空盆往回走,走出去五步就回头看了一眼。
三大妈和钱婶子也退了。
三个人出了月亮门,在前院的过道里就凑到了一起。
“外交部的!”钱婶子压着嗓子,“外交部!那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不?”
“知道知道。”三大妈连点头,“我外甥女她同学的邻居就在外交部门口卖早点,说里头进出的人,个都会说洋话。”
“你看那姑娘那气派,”刘大妈把盆往地上一搁,“我活了五十多岁,南锣鼓巷没见过这种人物。就陈卫东那小子配得上。”
“可不是嘛。”钱婶子啧嘴,“你说人家这命——二十出头,十六级干部,外贸赚外汇,现在连对象都是外交部的。这陈家祖坟是冒了什么烟?”
三大妈想了想:“人家陈建国两口子也是实在人,积了德了。”
“得了吧,积德的多了。”刘大妈摆手,“那是卫东自己有本事。你看人家那姑娘看卫东那眼神——”
“什么眼神?”
“就那种……跟着他,踏实。”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各自回味了一下自家男人,集体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的是。
陈卫东带赵芸灵回到四合院,那议论的阵仗,比起当年秦淮茹十八岁进四合院还要大。
而陈建国今天穿了件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正在后院晾衣架旁边转悠。
他听见前院那边闹哄哄的,孙福来训儿子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墙都能钻进来。
他皱了皱眉,抖了抖手里刚拧干的一条毛巾,搭上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