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完了。最后一批热得快、电热毯,一件不少,全部打包入库,就等着外贸部的人来拉走装船。
李国强没跟着闹。他靠在三号冲压机边上,从工装兜里摸出一根烟。
烟是皱巴巴的,在口袋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天,都有点变形了。他划了两下火柴没点着,第三下才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
他抬头盯着车间的天花板,钢架梁上挂着几盏大功率白炽灯,灯光把他脸上的油污和汗渍照得分明。嘴角是咧着的,但眼眶红了一圈。
他没擦。
车间另一头,陈卫东没站在人堆里。他走到靠墙的角落,背靠着一摞码好的铁皮料箱,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水泥地冰凉,透过裤子往骨头里钻。
他摘下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后脑勺抵着铁箱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绷了数个月的那根弦,断了。
不是真的断——是终于可以松了。产线调试、工艺改良、设备故障排查、质量把控,一百多号人的活,技术口上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四个月里他瘦了七八斤,眼镜的度数没涨倒是涨了黑眼圈。
现在好了。
完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听着车间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笑骂声、还有不知道谁拿铁桶当鼓敲出的节奏,嘴角翘了翘。
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才慢慢平息下来。人累到一定程度,狂喜也撑不了太久。
有人开始找地方坐,有人靠着机床喘粗气,有人从兜里翻出干粮嚼起来。
李国强把烟屁股踩灭了,跳上一个翻过来的铁皮桶,用手拢着嘴——
“都听好了!”
嘈杂声收了大半。一百多双眼睛望过来。
“刚接到部里通知——今天下午,在厂食堂,给咱们加热车间办庆功会餐!”
底下立马有人接话:“真的假的?食堂那个菜色,白菜帮子炒白菜叶,能叫庆功?”
“你给我闭嘴,我话还没说完呢。”李国强把手一挥,“上头特批,从三个直属厂调来的——三头大肥猪!”
车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彻底炸了。
“三头?”
“猪?”
“大肥猪?!”
“我靠——过年都没敢想的事啊!”
那个之前嫌食堂白菜帮子的年轻工人蹦起来有半米高:“猪肉!是猪肉!红烧的还是炖的?”
“你管红烧还是炖的,能进嘴的都是好的!”
“生吃我都愿意!”
李国强在铁皮桶上站着,等底下闹了半分钟,又压了压手。
“还有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但这回安静法不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还有好事?”
“咱们车间的工人,大部分是从各厂抽调来的。原厂的年货奖励,你们享受不到。”
这话说到了痛处。几个人的笑容收了收。被抽调来赶工是光荣,但年底眼瞅着原单位的同事领米领面领带鱼,自己却两手空空回家过年,搁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李国强往下说:“部里研究决定——每人发年货!五斤猪肉、粮票布票工业券各一份,外加一套日用品。”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都不少,一样都不缺。”
这回没人蹦了。
因为好几个人腿都软了。
五斤猪肉。这个数字,搁1958年的年关,能让半条街的主妇红眼。
普通厂子年底分肉,一人一斤半顶天了。五斤,那是处级干部的标准。
老赵头张着嘴,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他:“赵师傅,又哭?”
“滚你的!”老赵头吼了一声,但声音确实在抖,“老子这是……这是高兴的。”
没人笑话他。因为不止他一个人眼眶湿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她男人在原厂,孩子跟着婆婆,她一个人来这边赶了四个月的工。
最难的时候,半夜下班走在路上,差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五斤猪肉。拎回家,婆婆也得说声好。
产线那头,陈卫东还坐在角落的地上。
他听见了全部。三头猪、五斤肉、年货票证,每一样他都提前知道——甚至,其中几项就是他跟林司长提的建议。
庆功要搞,但不能光发精神表扬,得让工人带着实打实的东西回家。
林司长二话没说就批了。部里也痛快。
外汇订单完成得漂亮,这笔庆功开支连那批货的利润零头都不到,花得值。
工人们三三两两开始往更衣室走。
下午的庆功会餐成了唯一的话题,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有人已经在讨论猪肉怎么分——肘子归谁、五花归谁、猪头肉算不算在五斤里头。
陈卫东看着这帮人的背影,笑了。
但笑完了,有个念头从脑子深处翻上来,把那点轻松劲压了下去。
明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全国性的粮食减产,多个省区口粮定量下调。
城镇居民的供应标准一压再压,食用油从半斤砍到三两,细粮比例缩水。乡下更惨。
眼前这帮欢天喜地盘算着五斤猪肉怎么吃的工人,到了明年夏天,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问题。
这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粮食问题不是一个厂、一个部能解决的。十亿人的肚子,靠的是老天爷给面子、种子改良、化肥跟上、政策到位——哪一样都不是他画两张图纸就能搞定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牌打好。
新厂投产,创汇的路拓宽,国家手里有外汇,就能从国际市场上买粮。一斤外汇换多少斤小麦,这笔账上头算得比他清楚。
陈卫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水泥地上印着他坐的痕迹,一个深深的屁股印。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走出车间的时候,北风迎面灌了他一脖子。
腊月的天,太阳白晃晃地挂着,一点热气没有。
下午一点整,一机部大院的广播喇叭“嗞啦”一声响了。
这喇叭平时就播个通知、念个文件,语调跟催眠似的。
今天不一样。播音员是个中年女同志,嗓门亮得能把走廊里打瞌睡的人全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