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箱里还有三份黄焖鸡。
超时罚单来了两条,第三条再晚,这单白跑。脑子里已经算好了——扣完这单倒贴四块。
电动车拐过路口的时候,眼前白了。
不是路灯晃眼的那种白。是世界被抽掉颜色、只剩白的那种白。
连风都没了。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把音量拧到零。
然后什么都没了。
醒来的时候后背硌得慌。
木板床。硬得像一排搓衣板,脊骨一节一节地嵌进板缝里。
头顶一盏白炽灯,灰扑扑的,光发黄,照出来的影子都是脏的。天花板全是水渍,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或者说,像一张被什么东西舔过的脸。
我坐起来。
十平米左右的宿舍。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一个人脱了层皮还在走路。地面上的污渍看不出年代,踩上去微微发黏。一张床,一个破柜子,一张缺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门是木头的。漆面起泡,合页生锈,门缝里渗出一股霉味,像是这扇门从来没被打开过。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
不是因为认识它。
是手指在发麻——像看了这扇门一万次那种麻。从指尖一直麻到后脖颈,头皮发紧,像有人拿细针在扎。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
甩了甩手。走到门对面的墙边。
墙上有字。
不是写的,是刻的。刀痕很深,有些地方带着暗褐色——干了的血,渗进水泥的纹路里,擦不掉。
「一、宿舍是你唯一的安全屋。门锁好,你就活着。」
「二、门破则亡。」
「三、白天进入副本获取物资,夜晚怪物攻门。」
「四、交易大厅在走廊尽头。」
没署名。没解释。
我把四行字读了两遍,指甲抠了一下第一条的边缘。刻痕里指甲缝发疼,不是幻觉——是真有人拿刀在这面墙上刻字,用的力气大到指尖都磨破了。
去看门。
有个插销,锈了,但能推动。
推门。
吱——呀——
声音像老人的骨头在响。门框掉下一块灰皮,砸在地上,碎成粉。
这脚就能踹开。
我拉开门,探头看出去。
走廊。长到看不见尽头,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吞进去的食道——两边都是门,和我那间一模一样,破木门,白炽灯,水泥墙,筒子楼格局,左边一排右边一排,中间夹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过道。空气压在身上,湿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潮气,像是整栋楼都在出汗。
已经有人站在外面了。
格子衫中年男人。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的人,看不清脸,肩膀在抖。
都没说话。都在看。
我关上门,朝走廊尽头走。
边走边数门。左边十七扇,右边十八扇。全关着。偶尔听见里面传来动静——有人翻身,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一个房间传来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刮得人牙酸。
走廊尽头是个稍微宽敞的地方。能挤三四十人。
交易大厅。
已经站了二十几个,还在增加。有人骂街,有人哭,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讨论这是什么整蛊节目,声音越来越大,像嗓门大就能解决问题。角落里一个光头大汉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
我没开口。
靠墙站着,看。
跑外卖三年教会我一件事——到陌生地方,先看出口在哪。
我找到了两个。来时的走廊。还有一个——
走廊**的地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
然后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金属门框,亮着绿色的字:
「F级副本:废弃医院」
「通关条件:获得出院证明」
「副本时限:60分钟」
「未通关者,抹杀。」
走廊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抹杀?谁敢进去?
假的吧——
不去!打死也不去!
我盯着那扇门没动。
抹杀两个字是红色的。发光的红。不是LED屏那种规整的红,是像血从笔画的缝隙里往外渗、一滴一滴往下淌的红。
脑子里响起提示:
「副本规则——」
「一、保持安静,噪音不得超过40分贝。」
「二、每个房间最多停留3分钟。」
「三、穿白大褂的人可以帮助你们,但请确认对方是人。」
「四、出院证明在院长办公室。」
人群分化了。大部分往后退,退到能退的极限。七八个站了出来,表情是豁出去了那种——但那种豁出去是假的,腿在抖,谁都不看谁。没人先走。
格子衫嘀咕了一句妈的,脚往前蹭了半步,又缩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了看那扇门,迈步走了过去。
你疯了?格子衫在后面喊。声音劈了,带着颤。
我没回头。
第一步踏进去的时候,空气变了。
温度降了至少十度,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闻到的,是一堵冰墙拍在脸上的那种感觉,浓得呛鼻子,盖不住底下的霉味,那种潮了几十年的酸,糊在喉咙后壁,刮都刮不掉。
废弃医院。
走廊两侧是房间,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有眼睛的空眶。头顶日光灯管只亮了几根,挣扎了两下,放弃了,只剩最远处一根还苟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地面有水渍,鞋底踩上去打滑,黏腻腻的,像踩了什么东西的体液。
走廊入口的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不,不是钉的——是刻的。
又是这四条。
安静。三分钟。白大褂。院长办公室。跟宿舍墙上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最后一条底下,有人拿刀多补了一个字——信。
歪歪扭扭的,刻痕里塞着暗褐色的东西。
身后陆续有人跟了进来。十五六个。脚步声在医院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脊背上。
院长办公室?那走啊——
规则说了在那儿,快走快走——
戴眼镜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球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是恐惧。
我没看他们。
我在看规则旁边的空气。
第一条弹幕飘过来了。
就在我眼前。半透明的淡蓝色文字,从右往左,像弹幕视频网站那种——但这是空气里。
白大褂……看口袋……
我愣了。
回头看。没人有反应。戴眼镜的女人跟在后面,手攥着衣角,嘴唇发白。格子衫在四处张望,眼神涣散。没人看见这条弹幕。
第二条。
别去院长办公室!!!
三个感叹号。字更大,更亮。像在尖叫。
第三条,歪歪扭扭的:
哈哈哈哈我们就是都死在这了
像疯子写的。笔画歪得厉害,写这条弹幕的人手大概在抖——或者说,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然后更多。一条接一条,淡蓝色文字在空气里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最后伸出来的手:
太平间……手里……
跑……快跑……
不要相信白大褂不要相信白大褂不要相信
我吸了口气。空气凉得刺肺。
这些字。是死人的话?
我不知道。但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身后的人开始动了。
院长办公室在哪个方向?
规则上说了,走走廊右拐吧——
走走走,赶紧拿完出去。
十五六个人呼啦啦往右边涌。格子衫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急着领功似的。
戴眼镜的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人群,最终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别去院长办公室,那里死过很多人。
他们正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被走廊吞进深处,一个一个消失。
走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眼球转动的声音。消毒水味灌进鼻腔,冰刀一样。
十几个人。排着队往死路上走。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