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和小夏的声音在后排来回交替,方案抛出来,否决,再抛,否决。
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撞上同一面墙,周平江。
陈江将后排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被否决的方案,他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
最后一条方案被否决之后,后排陷入一种比沉默更重的东西,是选项耗尽后的真空。
陈江见两人都无可奈何后,终于开口了。
“供货的问题,今天就能解决。”
“我手里有三家外地合规大型砂石厂的长期合作渠道。全套质检资质、环评手续、运输许可齐全,年供货量覆盖康养项目全周期需求绰有余。”
“今日即可对接,走集团采购流程签框架协议。到岸价比本地垄断报价低四成,账期可以谈到货后三十天结算,不需要预付。”
小夏的平板从腿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接住。
低四成!不需要预付!
这两个条件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不用等贷款批下来,货源今天就能锁定,违约金的时间窗口瞬间从死局变成活棋。
而且,直接绕开了整个本地建材垄断圈子。
尹泽坤经营多年的供货商准入权,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他卡在咽喉上的那只手,被人从根上斩断了。
陈江轻叩了一下方向盘。
“资金端。”
“周平江收受砂石商户回扣的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我手里有备份。转账时间、金额、对应的合同签批节点,全部能一对应。”
“三天之内,整理成完整的举报材料,实名递交银保监会信访举报平台。”
“监管介入之后,两个结果:第一,周平江本人接受纪检调查,信贷审批权移交其他主管,贷款走正常流程重新审批,以项目现有资质,五个工作日内放款没有任何障碍。”
“第二,银行内部问责启动。周平江和尹泽坤的利益绑定关系一旦被监管认定,尹泽坤在董事会上发难的筹码归零,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没有资格质疑任何人的决策。”
两套方案双线并行,一边解决建材货源、斩断反派收益,一边打通资金卡点、追责内鬼,彻底粉碎尹泽坤一伙的所有算计,不给对方任何反扑余地。
苏晚晴内心彻底震动、大为震撼。
“砂石厂的资质文件,已经在我手机里。三家厂的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质检报告、近三年供货合同样本,随时可以转发法务审核。”
苏晚晴的瞳孔里有一种东西在快速翻涌。
她脸上那层微妙的变化更接近于:一个下了无数盘死棋的人,突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棋子,是棋手,而且是比她预判的段位高出太多的棋手。
小夏的手在平板上飞速划动,她调出集团安保部的组织架构文件,随后又新建了一份权责调整备忘录。
“苏总,安保部的事我今天下午就落实。”
“全套排班体系重新划定权责范围,此前马组长带人围堵陈先生的事,违反安保条例第六条和第十一条,记大过,调离核心岗位。正门那两个已经走了的门岗,内部通报批评存档。”
“嗯,知道了,陈江,你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收到。”
苏晚晴淡淡点了下头,几人后面一路无话。
陈江送完苏晚晴后,独自坐在车上刷视频,令他没想到的是家长拍的视频已经扩散了。
四个小时,从幼儿园正门口到全城每一个业主群、家长群、本地生活号,传播速度比他预判的快了两个量级。
视频里的画面他不用看也知道,四根镀锌钢管散落满地,四个壮汉手腕脱臼趴在柏油路面上哀嚎,而他站在原地,西装连褶都没多一道。
这种画面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一个精准的标签:解气。
但解气的背面是曝光,曝光意味着尹泽坤现在不需要打听就能知道,他派出去的四个人全废了,材料完好无损,许冉今天会带着平板去住建局完成官方备案。
一旦备案完成,那批海砂取证素材就进入行政档案系统,想销毁就不是砸一台平板能解决的了。
尹泽坤会怎么做?
陈江翻到韩进的名字。
“老韩,立刻调两个退伍老兵,之前的那两个不太行,然后让他们全天钉死幼儿园出入口。早送晚接,一步都不许离开。”
韩进那头的背景音从嘈杂切换成安静,出去接的电话。
“怎么了?有新情况?”
“尹泽坤明面派人毁证据这条路被我堵死了。他下一步一定会把心思打到小宝身上,拿孩子要挟我分心,逼我自己撤手。”
电话那头沉了一秒后,韩进的呼吸重了一拍。
“操。”
“十分钟人就到位,但凡有陌生成年人靠近小宝三米范围,直接控制移交派出所,半点不含糊。”
“用老兵,反应快的那种。别用刚刚幼儿园门口那两个。”
韩进的喉咙里闷了一声,上次那两个全程站在花坛边没迈出一步的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明白,我亲自选人。”
陈江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双眼。
尹泽坤此刻的处境,面子碎了,打手废了,取证材料拦截失败,而且陈江在车上把他和周平江的利益绑定当着苏晚晴的面拆了个底朝天。
被逼到这个份上的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缩头认栽止损,一条是加速梭哈,毕竟尹泽坤不是认栽的性格。
正想着,副驾的车门就被人拉开了。
小夏弯腰坐进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侧过身子看着陈江:“刚收到许冉的微信,她现在抱着加密平板正往住建局赶。”
“电视台保险柜里锁着五年海砂维权的全部纸质原件,平板里的电子备份是唯一一套完整证据链,今天必须完成官方备案,否则后续砂石商户有充足时间销毁所有源头单据洗白自己。”
“咱们之前所有布局全系在这一份材料上。”
陈江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停车场的灰色墙面上。
“许冉那边我安排了,她的路线和到达时间我清楚。”
“尹泽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材料能把他勾结建材商、倒卖劣质海砂的黑底全部掀到阳光下。明面行凶这条路堵死了,接下来一定换更阴的法子。”
“资金端卡死集团现金流,家事端骚扰我分散精力,两头同时来。”
小夏的后背往座椅里沉了沉,她见过的商战手段不少,但拿对手的孩子做筹码这种路数,已经脱离了商业竞争的底线,她没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