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讨论又持续了几分钟,苏晚晴问了两个关于审批节点的细节,小夏逐一回答,语气越来越沉。
最后,小夏把平板翻合扣在腿上:
“周平江死卡着审批进度,我们手里没有他勾结外部商户的实证,根本无从反击……只能被动拖着。”
苏晚晴靠在椅背里,眼睫低垂。
两个人的沉默里裹着同一层意思:死局。
见时机到了,陈江开口道。
“不是没有实证。”
“周平江长期收受本地砂石垄断商户大额回扣,和尹泽坤私下串通,利益绑定。”
“两人刻意拖延项目贷款审批,故意制造集团资金链承压危机,逼你们走投无路、被迫妥协,只能高价采购他们垄断供应的劣质海砂。”
“一边卡资金,一边抬建材价格,这是在双向收割集团利润。”
“这批不合格海砂,就是许冉追查五年的核心问题建材。批量用于楼盘、工地主体施工,会造成墙体开裂、楼体沉降,存在极大的民生安全隐患。”
苏晚晴的食指停在违约金核算表的数字上方,她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
确实如此,周平江退材料的时间节点,和尹泽坤每次力劝接受涨价的时间节点,重叠了。
尹泽坤推荐的松动供货商名单,和许冉取证材料里的劣质海砂发货方名单,大概率重叠。
贷款卡死的节奏,和供货商逐步加码报价的节奏,完美咬合。
卡资金,抬成本,两条绞索同时收紧。
目的呢?逼到绝路之后,低价转让项目?
还是让尹泽坤在董事会上逼宫,拿走工程事业部的完整决策权?
这些推演,她不是没想过。
但碎片是碎片,没有证据就无法组合,她缺的是那根把所有碎片穿成链条的线。
陈江刚才那番话,就是那根线。
小夏转头看向苏晚晴,明显是想说什么,但对上苏晚晴的眼神之后,那些话全咽回去了。
因为苏晚晴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打开一个以为上了锁的抽屉,发现里面的文件已经被人整理好了,按时间排序,贴好标签,甚至做了批注。
这就让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
陈江的回答不带犹豫:“我认识那个记者许冉,她追查了供货单、签收单、检测报告。海砂源头供货商和成天项目的采购方是同一批人。”
“周平江的名字出现在砂石商户的高尔夫会员同组记录和年度答谢宴的签到名单上,不是一次,是连续三年。”
“昨天许冉取回的材料里有完整的资金流水截图。尹泽坤每次签批供货商准入合同的前后一周内,周平江妻子名下的理财账户都有异常进账。”
小夏有些疑惑的挑起了眉毛。
苏总找来的陈江,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安保司机,凭什么能接触到银行理财账户的进出记录?
凭什么能把许冉五年的调查素材、公司内部合同审批节点、银行端的资金异动三条平行线索交叉验证到这个精度?
小夏不知道答案,但脊背上有一层凉意,从尾椎往上爬。
后排又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把膝上的文件合拢,推到一边。
因为,破局点出现了。
她闭上双眼,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明白了,等你到了叫我。”
康养项目工地大门,车子停稳,陈江下车开门。
苏晚晴和小夏下车往建材堆放区方向走去,随后从工地办公室门口的架子上取了两顶安全帽。
陈江回到驾驶位,赶紧给许冉发了个短信,刚放下手机,忽然手机发出震动。
他打开手机一看,是许冉的邮件。
附件里有三个压缩包,取证素材全套备份、业主笔录扫描件以及砂石供货商近五年工商变更记录。
他将供货单编号和检测报告上的批次号逐条对照。
尹泽坤今天在车子副驾座上被甩到路边的那一幕,此刻大概已经被传到半个公司了。
一个分管副总裁,衣冠不整地从行驶的专车里滚出去,蹲在花坛边捡公文包,这画面对于一个经营了多年权威的人来说,比开除更致命。
而陈江那番话又点破了他和周平江的利益绑定。
尹泽坤现在的处境:面子碎了,底裤被扒了一半。
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会怎么做?
许冉手里的取证材料是唯一能定他罪的实证。
只要那批材料在电视台审片流程走完之前出意外,硬盘损坏、原件丢失、录音笔数据覆写,他就还有翻盘的窗口。
方志国是他的天然盟友,电视台副台长,手里捏着审片流程的最终签发权。
今天当众承诺全力支持恐怕是缓兵之计,实际操作里有一百种方式把曝光卡死在送审环节。
还有砂石商户那边,一旦专题播出,整个本地建材行业的灰色链条见光,涉及的不是一个两人,是一整条利益链上所有分蛋糕的人。
这些人会联手,而且目标确定只有一个:毁证据。
那么最薄弱的环节在哪?
自然是许冉本人。
她在电视台内部几乎没有保护伞。
老吴是总编,有新闻人的正义感,但行政级别压不过方志国。
栏目组那几个人看到材料时的反应是震惊,但震惊和豁出去一切之间隔着千万里,不能指望。
真正动起手来,方志国的安保组长被拦了一次,下次肯定不会再那么客气。
所以,现在他需要保护对象有两个:许冉和小宝。
小宝明天正式入园,如果尹泽坤真铤而走险,小宝就是最容易被拿来施压的软肋。
不需要伤害孩子,只需要在接送途中制造一次意外,足以让陈江分心,让许冉失去最坚定的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