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的脸色变了,眼珠子飞快瞟了一眼车子的方向。
陈江一句话直接把她以为藏得很深的底牌翻到了桌面上。
“我,”
“你什么你?”
陈江的右手抬起来,食指笔直指向辅路左侧电线杆顶端的灰色方盒子。
“整条路段监控全覆盖,你们收买内线获取行车信息、蓄意拦截车辆、当众寻衅敲诈,每一帧都录着。”
“已经够得上治安处罚的立案标准。”
围观者的立场转换比翻书还快。
皮卡司机的胳膊从车窗上缩回去了,电动车大叔重新戴上头盔,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别溅我身上。
周桂芳的屁股还赖在引擎盖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不自觉地往后仰了,是随时准备跳下来跑路的预备姿态。
“你敢!我是小宝亲外婆,你有没有良心!”
“现在让开道路,此事既往不咎。”
陈江的右手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在正午阳光下清晰得刺目。
“继续纠缠,我当场报警。治安处罚记录进案底、录入司法系统。”
“后续我起诉你们长期骚扰、恶意碰瓷,法院会直接缩减甚至剥夺你们对小宝的一切探视权。”
周桂芳一下子从引擎盖上弹起来,探视权要是没了,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拿孩子当筹码要钱的抓手。
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
王建军的嘲讽表情凝固在脸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直到撞上自己开的车子才停住。
王雅琴捂脸的手放下来了,她看着陈江手里那部手机屏幕上的三个数字,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十秒前还横成一排堵路的三个人,此刻被无形从路中间拨到了路边。
周桂芳缩在车子后面,王建军的手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王雅琴往她弟身后躲了半个身位。
辅路又重新恢复了通行。
陈江把手机收回裤兜,转身拉开驾驶侧车门,坐回去。
左手触碰感应面板,四个绿灯亮起。
后排,小夏的视线从车窗外那三个狼狈缩在车子旁边的身影上收回来,落在驾驶座椅靠背上。
这人从推门下车到把三个人逼退,全程没抬过一次嗓门。
他就站在那里,用事实、用法律条款、用信息差把三个泼皮无赖的所有退路一刀一刀切断。
周桂芳的脸皮再厚,也扛不住第三个路人开口。
先是骑摩托经过的小伙子放慢车速多看了两眼,嗤笑一声加速走了。
然后是一个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女人站在二十米外,手机举着,镜头方向对着车子,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录。
王建军最先顶不住,他一把拽开车子侧门:“妈,上车!”
周桂芳的嘴还张着,想再喊点什么找补,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能翻盘的台词,她攥着包带钻进车里。
王雅琴最后一个上车,她经过车子车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车窗。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陈江坐在那里面。
和她结婚几年的男人,此刻坐在一辆她这辈子可能都坐不起的车里,身边是身价百亿的女人。
辅路恢复了安静,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工地扬尘的干涩。
陈江把手机揣回裤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后视镜里,车子已经缩成了路尽头一个灰色的点。
车子驶上城郊快速路,车速八十,悬挂把路面接缝滤成一层几乎无感的微振。
小夏调出一份文档列表,清了清嗓子。
“苏总,趁路上把近期几桩事过一遍。”
“此前正门刁难陈先生的两名门岗保安,离职手续已走完,N+1结清。”
“安保部马组长带人聚众围堵的事,证据链我留着,暂缓处置,等您定节点。”
“先压着。”
“另外,尹副总今天这一出,回去之后必然记恨。他在工程事业部经营多年,手里捏着所有供货商准入合同和验收签章权。”
小夏往下滑了一页,调出一份贷款审批进度表。
红色标注占了三分之二,全是待签、已退回、补充材料的状态。
“更麻烦的是资金端,康养项目的开发贷已经递交了四十天,信贷审批部主管周平江始终不批。”
“项目资质合规,土地抵押评估达标,三年盈利报告审计过了两轮,所有硬性条件全部满足,没有任何合理驳回依据。但他就是卡着不动。”
苏晚晴的眉心那道纹又深了一分:“上周开会老韩提过,走行长那条线能不能绕过去。”
小夏把平板翻转朝向后排,让苏晚晴看那张表。
“行长跟周平江是老同学,更走不通。”
“而且周平江卡得很巧,每次都是流程内的理由,材料格式不规范、补充说明不够详细、评估报告需要更新。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合规,但连着退四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故意的。”
苏晚晴靠进椅背:“尹泽坤跟他什么关系?”
小夏翻到另一份文档:“高尔夫球友,去年一起去过两次三亚。不确定有没有利益往来,没有实证。”
苏晚晴把平板推回小夏手里:“怀疑归怀疑。”
“没有实证就动不了他。周平江挂着总行下派考核专员的帽子,动他等于动总行的面子。”
小夏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目光都没往前排看一眼。
讨论的内容,信贷内幕、供货商利益圈、公司政治,这些词汇天然属于会议室白板上的范畴。驾驶位坐着的人,在她们的认知分类里,归属执行层。
跟他聊这些,就像跟保洁阿姨讨论季报里的EBITDA调整系数。
不是看不起,是频道不在一条线上。
陈江目光盯着前方车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将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耳朵。
脑子里的信息碎片自动拼合,尹泽坤力推接受本地砂石商的垄断报价,同一时间信贷端被锁死。一边抬成本,一边断资金。
两条绳同时勒,逼项目窒息。
等项目撑不住的时候呢?低价转让?
引入他们安排好的白骑士接盘?
还是直接逼苏晚晴在董事会上让渡工程事业部的自主权?
这些路线他很清楚,但却没开口。
尹泽坤的事他已经插了两次嘴,第二次更是直接把人从车里甩出去,如果现在再主动对信贷问题发表意见,性质就变了。
自己就从就事论事变成越权干涉。
苏晚晴是什么人,他看得清楚,控制欲极强,权力边界划得比刀刃还利。
昨天小夏转述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连公司内部这点人际摩擦都无法妥善化解,那他也不值得我重点栽培。
言下之意:我在观察你,但主动权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
所以,闭嘴开车,把方向盘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