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上午。
江景离站在梯子上,手里握着抹布,正在擦一盏萤石灯的灯球。
他的动作和昨天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从昨天清晨开始到现在,他一刻没停。
四百盏灯,昨天擦了一遍,今天正在擦第二遍。
殿内另外两个人从各自的隔间里出来时,看到江景离还站在梯子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擦着一模一样的灯。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中年人嘴角的讥讽之色比昨天更浓了几分,抄着手靠在墙根上,冷眼看着梯子上那个背影。
装,继续装,连装两天也不嫌累。
那年轻人则是张了张嘴,又合上,抬头看着江景离,目光里满是困惑。
这人怎么就能这么认真,怎么就能这么较劲。
江景离没有理会他们。
他擦他的灯,一盏接一盏,连头都没回。
他擦的从来不是灯,是前途!
怎么能停得下来?
傍晚时分,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俗务纠察队来了。
一行三人鱼贯而入,皆穿着纠察队的制式劲装,藏青色,袖口镶着银灰色窄边。
左袖上绣着“整洁”二字,右袖上绣着“干净”,针脚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为首之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刻板,目光锐利,往殿门口一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两人同样面无表情,各提着一只木箱。
江景离目光扫过那袖标上“整洁”“干净”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这清尘司是真他娘的能把形式主义玩出花来。
他强行将那股吐槽的冲动压下去,面上保持着恭敬的神色。
那为首之人没有废话,朝身后两人偏了偏头。
两人各司其职,一人走向墙壁,一人走向地面,开始检查。
为首之人自己则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盏萤石灯,伸出手指在灯球顶部轻轻抹了一下,将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绕到灯座侧面,蹲下身,目光与卡槽平齐,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盏灯,动作和节奏没有一丝变化。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重新回到大殿中央汇合。
执事和江景离三人早已在此等候。
那两人先向为首之人汇报:“队长,地面合格。”
“墙面也合格。”
为首之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景离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盏离他最近的萤石灯上。
“这灯是谁擦的?”
江景离开口:“是我。”
为首之人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我在纠察队也有些年了,还没见过擦得这么干净的灯。
你是怎么做到的?”
执事连忙上前半步,抢先答道:“禀巡查使,这位弟子从昨天清晨接手这差事起,到你们来检查之前一刻都没停。
四百盏灯,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擦了两遍,所以才会有这个效果。”
为首之人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江景离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么认真?”
江景离看着面前这位巡查使,语气很平静,“这萤石灯,我非常喜欢。
擦拭它的时候,我心里很宁静。
对我来说,不只是打扫,更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修行。”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为首之人看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鼓了两下掌。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清尘司的?”
“两个月前。”
为首之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资历还是太浅。
不然的话,你真的很适合加入我们纠察队。
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着急。
等以后你资历够了,我会亲自来招募你的。
年轻人,你很有前途。
我记下你了。”
说完,他朝身后两人挥了挥手,三人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看着江景离,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俗务纠察队在司里的名声确实不太好,背地里骂他们的人不少,但真要让自己去当这个监察员,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的。
位卑权重,整天在司里到处巡查,没人敢轻易得罪。
那中年人抄着手站在原地,看着江景离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嘴角那丝讥讽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意外还是酸楚。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还真让你误打误撞撞上狗屎运了。”
戌时三刻,外司,传法殿。
一间僻静的偏殿内,一位老者正坐在书案前,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殿内的萤石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老者看得入神,连茶盏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察觉。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老者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书并没有放下。
“进来。”
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人推门而入,先朝老者恭敬行了一礼。
“拜见秋叶长老。”
秋叶长老依旧翻着书,“这个时辰来找我,什么事?”
“刚刚从侍才殿出来一位巡尘使,已经成功入门了火之经第一重。
他现在来传法殿取后续功法。”
秋叶长老眉头皱得深了几分,书仍没有放下。
“那你就去给他取第二重、第三重的功法,来我这里做什么?”
执事略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位巡尘使想取的,不是火之经的后续功法。
他来取水之经第一重。”
秋叶长老翻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将书缓缓搁在案上,看着执事,片刻之后笑了笑。
“让他进来吧。”
执事退出偏殿。
不多时,江景离跨过门槛,在书案前站定,朝老者行了一礼。
秋叶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拿起案上的书,语气幽幽地开口。
“清尘司近五百年来,在第一重就要融合修炼火之经和水之经的,成功走到宗师境的,只有一个人。
剩下的人,轻则丹田破碎,成了废人,重则真气暴走,伤了心脉而死。”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江景离心中明白眼前这位大人物为何有此一问。
归元典的火之经、水之经融合有三个节点。
第一重融合最危险,但一旦成功,后续修炼最快,而且第一重融合还有一个额外的特权,水之经的第一重功法免费。
一旦融合成功,后续修行的功法也免费提供。
第三重融合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兼顾了速度和安全性。
第六重融合已经有些费劲了,危险性进一步降低,但消耗的时间和精力更多。
至于第七重以上的融合,只存在于理论上成功的可能性。
他手上握着岁月塔,所以敢走最危险的那条路。
这笔账他早就算清楚了。
所以,他不会有任何犹豫,“禀告长老。
弟子觉得能!
五百年来,既然有一人成功,那弟子就能成为第二人。
假如没有人成功,弟子有信心成为第一人!”
秋叶长老继续翻着手中的书,“我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只是年轻人的狂妄无知,那你可以离开了。”
江景离略微思索了片刻,开口答道:“我的天赋才情,在青州当属第一。
我的天赋比我的时间多,所以我要用最快的方式修完归元典,以最快的速度走到武道的最高境界。
至于水火两经融合的危险,在绝对的天赋面前,从来就不是问题。”
书案前的老者将手中的书放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年轻人。
殿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秋叶长老开口:“来人。”
方才那位执事再次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秋叶长老将一张纸条推到书案边缘:“将他的档案调过来,送到我这里。”
执事双手接过纸条,点头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秋叶长老重新拿起书,继续翻看,没有再理会站在案前的江景离。
江景离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从容。
约莫一刻钟后,执事重新推门而入,将一叠资料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禀告秋叶长老,此人两个月前刚加入清尘司,目前是铜牌巡尘使。
按规矩,他的档案走的是初级审查,部分信息可能存在出入,尚需进一步核实。”
秋叶长老示意他退到一旁,拿起那叠资料快速翻看了一遍。
纸张不多,只有寥寥几页。
他扫完最后一行字,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景离身上。
“青州,云岚郡,临溪县,江家,江景离。”
他顿了顿,“你的资料上显示,你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十八岁,周天境圆满,修炼江家磐石功,配套外功磐石刀法也修炼到圆满境界。
你确实有狂的资格,也确实有资格在第一重就融合水火两经。”
他话锋一转。
“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今天才从侍才殿出来,也就是说,你的火之经用了整整两个月才堪堪入门。
这份天赋,不足以支撑你在第一重融合两经。”
江景离平静地答道:“禀告长老,那里的修炼环境很适合我。
入门的话,我只用了五天。
现在丹田之内,火行真气已占八成。”
秋叶长老尚未开口,一旁的执事先失声喊了出来:“不可能!”
秋叶长老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站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江景离面前,抓起他的手腕,一缕极细极微弱的真气顺着指尖探入他的经脉。
“不要反抗。”
江景离没有动。
片刻之后,那缕真气在他丹田处轻轻一触便消散了。
秋叶长老松开手,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执事。
“我同意了。”
“禀告长老。”
江景离忽然开口,“恕弟子斗胆,想提一个请求。”
秋叶长老认真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才道:“你说。”
“弟子希望明天就能进入侍才殿,开始修行水之经。”
一旁的执事先急了,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斥道:“休得妄言!
你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审核,审核结束之后才能拿到水之经第一重功法。
按规矩,最早也要到明年才能再次进入侍才殿。”
秋叶长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江景离。
江景离深吸一口气,直接跪了下去,目光坦然,语气真诚。
“我们江家和我江景离,对靖国、对清尘司、对仙宗的忠诚,毋庸置疑,也经得起任何审查。
所以,恳请长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提前修行水之经。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我剩的时间真的不多。
退一步来说,万一我的身份真有问题,弟子就在侍才殿里。
长老可以随时处死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他说完,安静地跪在地上,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倒不是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风头搞特殊,实在是岁月塔的时间太宝贵了。
他在侍才殿里辛辛苦苦擦了整整两天灯,好不容易攒下一笔可观的塔内时间。
如果不能立刻拿到水之经开始修炼,这些极为珍贵的塔内修炼时间就只能白白浪费,把丹田气海填满火行真气连一年的塔内时间都用不了,剩下的时间只能白白浪费。
他是真等不起!
秋叶长老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案上的书,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去给他办吧。”
执事愣了一下,看了江景离一眼,又看了看秋叶长老,最终低头应道:“是。”
(PS:三章八千多字提前写完了,晚上就不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