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大殿,将他和另外两人叫到殿前。
江景离扫了一眼身旁的两位“同僚”。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色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显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无心理准备。
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老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似乎对这套流程早就门儿清。
“你们三个,是最后留下的人。”
执事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按侍才殿的规矩,每次考核结束后,最后留下的人要负责将整座大殿打扫干净。
明天傍晚,俗务纠察队会来检查。
不合格的,按司规处罚。
你们之中可能有人知道这个规矩,有人不知道,现在都清楚了吧。”
那年轻人嘴巴微张,显然确实是头一回听说。
中年人则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果然又是这套”。
江景离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早就从赵师叔那里把侍才殿的规矩摸得一清二楚。
在这内司赖着不走,一方面是想多蹭几天灵脉的灵气,另一方面,等的就是今天这个环节。
他的目标很明确,擦萤石灯。
执事继续说道:“打扫的范围包括地面、墙壁,以及殿内所有的萤石灯。
这三样活,抽签决定选择顺序,各凭运气。”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给你们提个醒。
如果打扫得格外认真,被纠察队看中了,说不定有机会被招入俗务纠察队。
你们在司里待了这些日子,应该知道纠察队是什么地位。
另外,曾经就有一位前辈,因为俗务这块做得极为认真,被一位路过的大人物瞧见了,又给了他一次学习功法的机会。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场机缘!
所以,以什么样的态度打扫侍才殿,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中年人嗤笑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多少年出一次的狗屎运,也拿来画饼。”
年轻人倒是眼睛一亮,似乎真被这番话点燃了斗志。
执事不再多言,取出三根竹签,握在手中,只露出齐平的一端。
“抽吧。”
年轻人第一个上前,抽出一根竹签,末端刻着一横。
他愣了一下,抬头问:“一是什么意思?”
“一,就是你先选。
擦灯、扫地、擦墙,三样活,你挑一个。”
年轻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我扫地!
扫地最简单!”
他说完如释重负地退到一旁,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执事转头看向江景离。
江景离亮出手中竹签,末端刻着两道横纹。
“你第二个。
扫地被挑走了,还剩擦灯和擦墙。
你选哪个?”
“擦灯。”
执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追问:“你确定?
擦灯可不是个轻省活。
灯是纠察队检查最严的地方,最容易挑出毛病。
你想清楚了?”
江景离语气真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狂热之色:“我辈武者,当迎难而上!
况且这萤石灯,我非常喜欢。
把自己喜爱之物清洁的一尘不染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修行!”
众人:“......”
执事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那中年人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句:“哗众取宠。”
不过他也懒得再多说,反正三号签已经不用选了,他自动分到擦墙,总比擦灯强。
纠察队那帮神经病,是真能一盏一盏挑毛病的。
至于执事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机缘,更是狗屁,也就骗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
那是因为俗务做得好吗?
还不是他有个好爹!
执事将三人的选择记录在册,挥了挥手:“既然都选定了,那就开始吧。
记住,明日天黑之前纠察队会来检查。
不合格的,按司规处置。”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年轻人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去干活了。
中年人慢悠悠地踱到墙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墙。
江景离则从执事那里领了专用的软布和清洁液,走向最近的一盏萤石灯。
侍才殿里有六十个隔间,每个隔间四盏灯,一共两百四十盏。
大厅墙壁和天花板上悬着的加一起是一百六十盏。
四百盏灯,一盏一盏擦过去,是个水磨工夫。
但江景离不急。
他从最里面的隔间开始,一手按在灯座侧面的卡槽上,另一手用特制的抹布,沿着萤石球面缓缓擦拭。
擦得很慢,很仔细。
每擦完一盏,他会在灯座卡槽上多停留片刻,借着擦拭底座和支架的工夫,让指尖多蹭一会儿那道缝隙。
隔间里没有旁人。
他可以把整只手都搭在灯座上,边擦边吸。
正厅的灯就麻烦了,其他两人也在干活,有时候视线会落到他这,所以他全程就按照正常的擦灯流程擦。
吸灵气的时间相对会减少一些。
他从清晨一直擦到深夜,才把所有灯擦完第一遍。
那个年轻人早就干完了自己的活,靠在墙边休息。
中年人也不急不缓地收了工,坐在蒲团上。
两人都等着江景离干完一起收工。
然后他们看见了让人无语的一幕,江景离又从头开始擦第二遍。
年轻人忍不住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位兄台,差不多就行了。
这大半夜的,不会有哪位大人物路过看你擦灯的。”
中年人靠在墙角,嗤笑一声:“小子,你还真信那个鬼话?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人物闲着没事半夜来看你擦灯。”
江景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一边擦着灯球上的浮尘,一边平静地开口:“我在意的不是机会,是态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为虔诚,“擦灯是一种态度,练武也是!
一灯不擦,何以擦天下?
一室不净,何以净武道?”
年轻人和中年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这人怕不是练武练傻了。
两人不再多管他,各自回隔间休息去了。
干了一整天的活,身上早就乏透了,没精力陪这个疯子熬夜。
江景离继续擦灯。
一天不睡觉对周天境武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手按在灯座上,感受着灵气顺着他指尖缓缓流入体内,心中已经高兴疯了。
他从来没有干活这么有干劲过,他觉得这活他能干到死!
不知什么时候,执事悄悄来了一趟。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还在梯子上擦天花板上萤石灯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这小年轻还真把自己那番话当真了。
可惜,我不是大人物,也从来没有那种无聊的大人物。
年轻真好啊,只有年轻才可能有如此干劲。
他笑了笑,没有出声打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