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宇琼的这一眼瞪得又凶又狠,连此前那故作高贵的虚伪伪装都不见了。
苏文昌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计谋已经全都摆到明面上了,他以为郑宇琼方才就看穿了,现在这又突然生的哪门子气?
苏文昌温和地笑笑:
“郑大人可是让日头晒得中暑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要不要也舀一碗凉水来拜拜火?”
郑宇琼眼睛眯了又眯,两步走到苏文昌身前,声音压到极低:
“苏文昌,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鲁国公府在京中是怎样的门户?敢用此奸计给我下套,你是不想活了吗?”
苏文昌没想到郑宇琼气性这么大,竟然直接跟他撕破脸了。
那他索性也不装了。
“怎么,郑大人又想用那些下毒的腌臜手段来杀我?”
他挑起眼眸,眼带轻蔑:
“我不知道鲁国公府是怎样的门户,我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如今能故作姿态、耀武扬威,也不过是沾了祖辈开国拓疆的功勋的光,那也是先有对大周的忠诚,才有你鲁国公府的如今,若是受朝堂恩典,食百姓供奉,却在背后做些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敲骨吸髓之事,老国公的在天之灵,恐怕要以你们这些子孙后背为耻了。”
他声音不大,只郑宇琼和临近的两个差役听得到。
差役慌忙低下头。
郑宇琼则当即涨红了脸,他做梦也没想到,苏文昌竟然有如此胆量,敢出言不逊至此。
苏文昌确实不怕,他巴不得郑宇琼怒发冲冠,于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杀他,直接将罪名坐实,管他什么鲁国公府,都抵不过这么多双眼睛所看到的真实。
苏文昌就不信鲁国公府真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若真有这一手遮天的本事,何至于搞下毒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直接一刀把他杀了不就行了?
就在这比嘴硬,比胆大。
那就来比一比,他苦学文章这么多年,若骂重一句话,他就将这探花之名拱手送给他!
郑宇琼真是想杀人,但眼前的情况已经不是杀一个苏文昌能够解决的了。
他太大意了。
连中两计。
若那出去传信的人也被黄明亮和苏文昌联手拿下了,那他这一遭差事可就全都办砸了。
郑宇琼只得全力压抑怒火,各种心思在脑中转了又转,最终,他退了半步。
这半步,是他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屈辱。
苏文昌挑了挑眉梢,笑道:
“郑世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远处的黄明亮不是没觉察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锋。
黄明亮只是装忙,装看不见。
虽然刚才被沸腾的民声激得一时冲动,言语激烈地冲撞了郑宇琼,但他心里其实很没底,也怕苏文昌在做局诓他。
直到此刻,眼见这二人吵得比他还凶,黄明亮就放心了。
胡丙将熬好的粥桶抬出来时,黄明亮毫不犹豫地站到前面,亲自布粥来稳固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往后若是圣上派刺史下来查探,多几句美言就能多一分活路啊。
黄明亮此番下了血本,直接调用了府衙的公粮,白花花的大米在浓稠的米汤中清晰可见,当那清甜的香气从桶中飘荡而出时,所有农户的眼神都直了。
竟然是白粥。
这是多少年没有闻到过的香气了。
农户们当即争先恐后地往桌案前挤,生怕晚一步便喝不上这口热汤了。
胡丙带人上前帮忙维持秩序。
白粥刚送了一半,又有一锅刚蒸好的粗面饼子送了出来。
早已饿成习惯的农户,眼见东西足够分到每个人手中,这才又恢复了理智,摆着饼子端着粥跟随行的家人分享。
还有少的、壮的,当场便要冲黄明亮磕头:
“大人,小人家中还有挨饿的老母和妻儿,能否让小人带一块饼子回去给他们充饥。”
黄明亮便高声对着手下喊:
“再去蒸两锅热饼,若有不够,去街上寻商户买些回来,记在我的账上。”
差役应“是”。
众农户心中又是一阵明媚。
里里外外的都要跪下来给黄明亮磕头。
黄明亮见状,再次拔高音调:
“诸位方才所言之事,本官全都听见了,若你们所言为实,那就是以放印子钱为由骗地抢地,桩桩件件,皆有违律法。”
“本官身为知州,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本官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听,挨个审,你们吃饱喝足,便可一一上前,将这些年的遭遇详细说来,本官定然为你们做主。”
这话黄明亮说的也有些臊得慌。
但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做一次实事了,他也难掩激动。
方才苏文昌的那一句,也给他提了个醒,眼前这些农户,显然在庄子上受尽了苦楚,让他们进府衙受审,他们肯定是不敢的。
还不如把桌子抬出来,就在这外面审。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再也没人能从中作梗。
黄明亮这话,便如烈日当空,霎时间照亮了所有农户的眼。
其中几个年轻人,想到了那位小姐的嘱托,便举起手中的碗,高声呼喊:
“感谢黄大人为常州铲除奸佞!”
周围的人,听到他们喊,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赶忙放下饼子和碗,跟着一块喊了起来:
“感谢黄大人!铲除奸佞!”
“感谢黄大人!铲除奸佞!”
整齐划一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
农户们边喊边跪地磕头,直到这声音乘着风,穿街走巷,传到了那些聚在长街两端迟迟不肯散去的百姓耳中。
传到了奔走着运人的江朔和黄录耳中。
也传到了端坐于茶楼上的裴庾欢耳中。
裴庾欢眯起眼梢,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这事至此,便算是成了。
郑宇琼想到什么,脸色越发难看,甚至于阴沉中多了一分难以置信的愕然。
“奸佞”这个词,实在是太过罕见也太过刺耳。
以至于苏文昌都在这一刻愣住了,他记得上一次听到百姓呼喊这个词,还是在清风楼大火后。
而如今这景象,与围聚在火场祈福的百姓,何其相似。
这会是偶然?
不可能。
大字不识的农户,想破天也不会用这样尖锐刺耳的词汇来骂人。
这不是偶然。
裴庾欢那双沉静的眼眸忽然浮现在苏文昌的脑海中。
他后知后觉,又难以置信。
难道这一幕,也是裴小姐落下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