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毕衡看着裴庾欢,只希望自己聋了。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飞快地抬起头,扫视了下四周。
值守的差役站在十步之外。
窗户半开,透着廊下凉风。
大门敞开,门外两侧差役日常值守。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人察觉到裴庾欢这骇人听闻的一句话。
温毕衡便不动声色地将眼神从裴庾欢身上移开,转向去而复返,又将陈家三人押来的黄录身上。
黄录像是做了莫大的亏心事,始终低着头。
他手上拿着通判册录,绕过裴庾欢,恭敬地递给温毕衡。
温毕衡眯眼盯着他,直到他退回堂下,才清了清嗓子,质问道:
“黄大人,你这趟案子办的好啊,既然抓回了嫌犯,想必已经把来龙去脉都理清了?”
黄录沉默了片刻,答:
“回府尹大人的话,裴庾欢对盗窃一事供认不讳,但下官认为,案件还有颇多疑点,详细的供述过程都记在这本通判册录之中了。待大人审过后,下官便会将这嫌犯及其从犯,带到军巡院中继续审理,争取今早结案。”
温毕衡闻言,没好气地剜他一眼,心道“你结个屁的案,抓了裴庾欢回来还想结案?做你的春秋大梦。”
但官场之上,温毕衡还是文雅的。
他飞快地看了眼手上的册录,确认最后一页上那所谓的供述牛头不对马嘴、皆是一派胡言之后,他又将眼神转向裴庾欢。
裴庾欢客套的笑笑,带着几分熟稔,在等他做决定。
但温毕衡不敢做觉得。
柳香香很好审,抓回来的第一天就把来龙去脉供述明白了,包括瑞王的人是在哪一日去到田家寻到她的,以及这些人又是怎么用她爹的性命威胁她的。
“大人无论如何审,审多少日,民女的证词也不会变,就是瑞王殿下的人命令民女在定远侯的开府宴上刺杀誉王殿下。民女不怕杀头,民女只想说出真相。”
这字字句句,温毕衡听得脑瓜子嗡嗡的,通判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往通判册录上记录。
传出去他们都得给自己惹麻烦,更别说是禀明圣上了。
其实他们开封府的职权挺独立的,温毕衡并不受制于任何一位皇亲国戚,脑袋硬一点,把折子递上去,禀明圣上,等圣上做了决断,他再按圣令行事就好了。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子出事了。
满朝文武全都夹紧了尾巴,看不懂圣上是真的恼了太子,欲行罢黜之令,还是把这事当个幌子,想像此前结党营私一事一样,清查朝堂。
谁敢在这个时候跟三位殿下扯上关系呀?
保不准就要撞到圣上的刀口上去!
温毕衡是没有这个胆子的,局势明朗前,他只能压着这事,查得一慢再慢。
可他不想查,这事到底还是出在定远侯府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柳香香当众状告的两浙转运使潘畅恐怕早就收到消息了。
温毕衡还怕柳香香那个坐牢的爹真的出事,特地亲自跑了趟刑部,与刑部尚书通了气,劝告他一定要将人保护好,否则恐怕要引火上身。
得了刑部尚书首肯,他才安心回自己的开封府猫着。
谁想,猫也猫不安生,他这个不长眼的下属,把裴庾欢这尊大佛“抓”回来了。
堂堂扬州首富能从英国公府的后宅里偷首饰送给三个从穷乡僻壤来的叫花子?
这事传出去能有人信?
温毕衡一边磨牙一边起身,把册录甩给黄录。
黄录不敢抬头。
陈家三人跪在地上喊冤。
“青天大老爷啊,事情已经查明了,是这位裴小姐偷的东西命人送来给我们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啊!求诸位大人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温毕衡不想把裴庾欢留在府里。
就算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十分诱人,但温毕衡见过清远侯府的下场,他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的疯劲,他不想拿脑袋去赌前途。
既然裴庾欢是冲着柳香香来的,那他就得赶紧把人送走,且一刻不能等,立刻就得送走。
“你留下,寻军巡院的通判来,本官亲自审,就在这里审。”
温毕衡摆了袖子,越过裴庾欢,坐到官椅上。
陈家三人闻言,满脸的有苦说不出。
他们在刚才那个府里都被审了好几轮了,嗓子也哭哑了,好话也说尽了,怎么还要审啊?怎么审起来没完没了了?
裴庾欢则恭敬地退回到厅堂中央,与她的“同伙”冬菽一起,和陈家三人并排站在堂下。
待到通判再次提着笔坐好,黄录也默默站到一边,温毕衡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审:
“既然东西是这位名叫裴庾欢的小姐从英国公府的库房偷窃来,送给陈家三人的,那陈家三人无罪,待到退堂,便可自行离去。”
陈家三人闻言,刚黯淡的眼神立刻亮起来,赶紧磕头谢恩:
“谢青天大老爷明察!”
温毕衡又看向裴庾欢:
“至于你,裴庾欢,按大周律,盗窃应徒三年,但看册录上记载的口供,你从苏玥钦苏小姐处偷拿的首饰,皆是你亲手从裴家承办的,可有苏小姐给你的委托凭证或者钱财票据?”
裴庾欢答:
“回大人的话,不曾有。”
温毕衡便道:
“好,既然没有,那其中财物往来便说不清楚,裴家的东西与苏小姐的东西自然也划分不清楚,便是你们二人共有的财物,既然是共有的,便是自取自用,没有‘窃’这一说,裴庾欢也无罪,裴庾欢及其随行的婢女,也可在退堂后自行离开。”
这决断一气呵成,黄录都听傻了,原来案子还可以这样判,忽略一切疑点的同时又能秉公执法,句句都有依据,着实令人钦佩,怪不得温大人能坐到府尹这位置。
但裴庾欢却没有像陈家三人一样谢恩。
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让温毕衡在心中大叫“不好”的笑容,然后道:
“温大人,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招供。”
温毕衡:“既然裴小姐没有盗窃,陈家人也没有盗窃,那就没有案件,没有案件,何来招供一说?裴小姐不必多言。”
温毕衡马不停蹄地举起了手中的惊堂木,在桌上那么一敲,紧跟着道:
“退堂!”
随着这句话,冷汗和他的心一并落了下去。
裴庾欢和冬菽几乎是被半催半推地赶出了开封府。
到府外大街上时,冬菽扶着裴庾欢的手,帮她拍了拍被差役沾染上的尘土:
“没想到堂堂开封府府尹竟然是如鼠辈般胆小。小姐,此番没能入狱,我们该当如何?要不要当街抢上一通,找点麻烦?”
冬菽性子直率,因学不会太多弯弯绕绕,被江朔带到身边习武。
也因此,性子越发耿直。
所以她大多时候都不说话,害怕坏事。
除非气急了忍不住。
温毕衡在现在的她眼中就是个气人的怂货,坏了小姐好事。
裴庾欢对她道:
“京城这种地方,怂一点才能活的久。别担心,话已经递出去了,温大人会来‘抓’咱们回去的,且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