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野反手关上窗户,给了春梨一个眼神。
春梨又看陈蛮,陈蛮冲她点了点头,春梨这才麻利地退到屋外。
“小姐受了惊吓,在屋里歇息片刻,咱们且在屋门处候着,别让旁人进去打扰了。”
“是。”
陈蛮听到屋外静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先落下衣袖,盖住缠了药布的胳膊,这才去看陆云野。
陆云野眼神却只盯着她的胳膊,他走到近处,声音压低:
“何必为一个混账让自己受伤?”
他看出陈蛮是故意借题发挥,想留住田守仁,贵女受伤了,才能把这事闹得严重些,否则口说无凭,反倒显得她斤斤计较。
陈蛮也压低声音:
“蹭点血出来罢了,没有伤得很重,不要紧。”
陆云野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又想到今日被安排进来的是田守仁,想劝陈蛮爱惜自己的话就被他咽下去了。
田守仁。
陆云野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坝州他救下她时,她可是揪着这个名字骂了一路。
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她能临危不乱,反将一军,已经很厉害了。
他不能要求她更冷静。
陆云野轻叹了口气:
“没事,那东西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他看出了陈蛮咄咄逼人之下的焦躁,怕她恨急生乱,这才寻了个机会立刻跟了过来。
但眼下比起田守仁的生死,陈蛮有更担心的事。
她想说,又怕隔墙有耳,这毕竟是镇国公府的院子。
她望了望紧闭的窗户和门扉,往陆云野身前靠了两步,抬头在靠近他耳根处,用极低的声音道:
“你,你还记得柳香香吗,我没话找话时,曾经提起过她,她是……”
“我记得,她是与你同在一个戏班的好友,她怎么了?”
陆云野察觉到她的急切,压着声音反问道。
他沉稳的语气让陈蛮略微镇定,顿了顿,她难过地说:
“她可能代替我,被田守仁带走了。”
简单的几个字,陆云野便猜到了一切。
田守仁这厮,刚才必定是拿这件事威胁她了,所以她才一改温和的性子跳起来咬人。
一个女人,“替她被田守仁带走”会遭遇什么,想都不用想。
陈蛮看着冷静,实则已经被愧疚淹没了。
尽管这不是她的错。
陆云野眸色变得更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扶住了她略有些颤抖的胳膊:
“没事,交给我,我去救她出来。”
陈蛮抖了下睫毛,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巨大的安慰。
她看着他的眼睛,顿了半刻,才吐出一句“谢谢。”
说完又低下头,认真又诚恳地行了个礼:
“若有我能做的,二爷可尽管告知,我一定报答这份恩情。”
掌心的温度被抽空,陆云野将手收到身后,想了想,道:
“其实,我没有面冷心冷沉默寡言,脾气应当也没有很差。”
陈蛮因这突然的话茬愣了下,反应了一会,双颊蓦然涨的通红,这不是她跟萧芷林的胡说八道吗,陆云野怎么知道的?
“英国公府的厨房下的是安睡宁神的药,只是想让你常常瞌睡,少些事情,不至于伤身。不过看来你已经将这事解决了,也不必担心了。”
这句是冲着她瘦了半圈的脸说的。
陈蛮这才明白过来。
他在点她,她身旁有他的人。
陈蛮当即有些磕巴:“那些事,我不是,我是,我……”
陆云野望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了几分:
“帮我推脱婚事,也算是帮我,我帮你寻人,便算是扯平了。”
说完,他又把视线落在她藏在身后的胳膊上:
“想报仇的法子有很多,别总选伤害自己的那条路。想报恩,先照顾好自己。这事有结果了,我会让人告诉你,安心等着。”
他说完,见陈蛮紧张地神色总算是和缓了,这才松了皱着的眉,还想说什么,却听午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对陈蛮摇了摇头,便压着步子,以极轻的步伐,翻窗户走了。
动作之快,一气呵成。
屋里瞬间只剩一扇半开的窗户,飘进缕缕清风。
陈蛮收了眼神,往门口处望,便听门外传来春梨的声音:
“小姐,世子夫人来了。”
这院子本就是陆云远和郑知瑶的院子。
陈蛮没资格关上大门不迎人。
春梨这句也只是在提醒她。
屋外的婢女自然不会等陈蛮应“好”才开门。
陈蛮赶紧挤出几滴眼泪,还没迎到门口处,郑知瑶便在婢女的开道下走了进来。
“苏小姐,听闻你身子不适,欲要在房中歇息,可是有旁的地方受伤了,再请府医来瞧瞧?”
郑知瑶大步迈进来,话说得客气,脸上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并没有多少关心的神色。
对她而言,她已经给予苏玥钦极大体面了,苏玥钦还在这里摆出姿态纠缠不休,就有些小题大做,不给她面子了。
郑知瑶身旁的婢女跟进来后,则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屋中的各处角落,见屋里没有别人,这才收了眼神,跟在自己夫人身旁。
与郑知瑶一同来的还有程玉珠身旁的于嬷嬷。
于嬷嬷代表程玉珠来传话:
“表小姐性格温婉恇怯,出了这事,定然受了惊吓,大夫人命女婢将小姐接回去歇息,便不劳烦世子夫人挂牵了。”
郑知瑶道:“今日之事是我镇国公府之过,改日我定然命人携礼上门,以表歉意。”
“世子夫人言重了,我家大夫人说了,并不是大事,世子夫人不必介怀。”
于嬷嬷向郑知瑶谦恭行礼。
说完后,便对陈蛮道:
“表小姐,随奴婢回去吧。”
陈蛮擦掉眼泪,对郑知瑶行了个礼,便带着春梨,与于嬷嬷一起离开了。
待到一行人自院外走远,立在原地的郑知瑶才重新抬眸,看了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她倒是不相信陆云远会在她眼皮底下与一外府女眷私会。
可他养在榆林巷子的外室为何会与英国公府这位表小姐扯上关系,实在耐人寻味。
婢女小声嘟哝:
“夫人,这英国公府的小姐都好生难缠,您都如此客套了,她还要摆这副垂泪的模样,明白了故意叫咱们没脸。”
“这种小心思倒不碍事,毕竟是真的受了委屈,闹就闹。”
郑知瑶想了想,道:
“今日的事不必封口,往外面传传看,我倒要瞧瞧,能传出怎样的风波。”
回到纳凉棚后。
陈蛮感觉周围多了许多议论声。
她方才就算是占理,这事对这些贵女夫人而言,也有些丢脸。
她不在意,端正地坐回去。
萧芷林靠过来,小声对她道:“表姐,你放心,四妹妹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大伯母也没生气。”
陈蛮想到萧芷卿方才也替她说了好几句话,便想趁机与萧芷卿拉近关系、冰释前嫌,她起身往萧芷卿旁边去。
刚想道谢,谁想,萧芷卿转过脸,望向她眼神冷若冰霜。
连跟在陈蛮身旁的春梨都被吓了一跳。
陈蛮愣了下,还是道:“方才,谢谢四妹妹。”
萧芷卿瞧着她泛红的眼圈和柔弱的神情,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唇:
“表姐客气,自家姐妹说什么谢。表姐还是小心些,莫要借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四处招惹事端,凭白污了我们英国公府的门楣。”
陈蛮:?
她捧着没敬出去的茶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座位,心道,这萧芷卿可真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出了这件事。
后半段宴席基本围绕着对郑知瑶和苏玥钦的议论展开。
说话声不大。
陈蛮偶尔听到几句,都是说她倒霉,说郑知瑶管家不善,御下不利。
偶尔夹杂两句“陆世子维护夫人,和善宽厚,让人欣羡”之类的溜须拍马。
听得陈蛮直磨牙。
就是待到宴席结束,陆云野也没再露面。
只誉王来问了两句她的伤,命人在宴席后往英国公府送一瓶宫中御药,以表关切。
陈蛮当然知道他没有这么好心。
虚与委蛇地谢过后,又被萧芷卿瞪了一路。
返程时她慢慢回过味来,忽然就明白萧芷卿这固然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了。
可这种无妄之灾,她根本没得解释,只能听之任之。
镇国公府中。
待宴席散去后,陆云远借故往关押田守仁的柴房去,远远地便看到守在门前的棠枝。
他不禁皱了眉。
娶个聪明的夫人,好处是后宅事事妥帖,不必他额外操心。
坏处便是,郑知瑶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容易把手伸得太长,惹人厌烦。
封嘴的事不能耽误。
重要的是不能让田守仁在郑知瑶面前胡说,徒惹事端。
陆云远顿了顿,还是让成渝寻了他母亲主院的嬷嬷,强行将棠枝喊走了。
人走后,他才进了柴房,面对被五花大绑的田守仁,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