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晨曦下。
被围起来的半截官道异常忙碌。
留下来的家仆护卫有六个,他们按巡检使的指挥,排成一列,挨个接受许知言的问询。
地点当然在远离事发地的树林边。
不然许知言问一句就要吐一口,实在耽误事儿。
陆云野则正在清点驿站送来的补给。
他们昨日跑了一天一夜,军马已经到极限了。
强行上山或可再跑一日,但遇到追截山匪的境况,定然会拖后腿。
得替换成坝州驿站也提前牵来备用的良驹。
事发突然,时间紧迫,巡检使最快也只调派来了六十匹良驹。
陆云野带来的百名兵士中,便有四十人要留在这,等后援赶来再上山接应。
许知言的安全问题便成了首要的麻烦事。
许知言不能出事,不能在他手里出事。
陆云野便调了四十人,编成四队,护在许知言四翼。
他自己只带二十人,优先在前探路。
车外的众人在忙碌,车里的陈蛮也没闲着。
陆云野的调动,特地将她们的马车留在了最远、最隐蔽处。
春梨便在里面扯着陈蛮换衣服。
前几日从京城出发前,兰翠给陈蛮套在兵士服里,额外套了套男装。
那时陈蛮还以为是她身量太小,撑不起军师的衣服,得故意多穿一套,好伪装得更像些。
现在看来,是为了此刻。
准备的这么周全。
这不仅是裴小姐的计划。
也是陆云野的。
陈蛮行动得非常迅速。
摘下帽子后,便把铜簪插进了自己的发髻中。
铜簪没有任何样式,比陆云远送给她的那根还要素,便是男子装扮插着,也不突兀。
春梨与她一样,褪了兵士服,便是一身小厮服。
换完衣服后,她们就靠在车窗旁,等陆云野的信号。
兵士们被他聚集到了一起,齐刷刷地背对着这里。
许知言正在一旁问话,他是最大的变数,决不能让他看到脸。
陈蛮和春梨便等着,等陆云野穿过半条官道,走到许知言身旁,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他汇报眼下的安排。
许知言的视线转入死角的那一刻,春梨立刻带着陈蛮奔下马车,滚进了一旁半人高的野草中。
一阵摸爬滚打,到树影盖在她们身上后,两人飞快地向山上跑了起来。
陆云野眼梢瞥了一眼,见两个影子一闪而过,再也没了踪迹,他才收回眼神。
许知言还是察觉到了他这一瞬的游离,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得,陆指挥使瞧见什么可疑东西了?”
远处只有一架运粮的马车。
前后无人。
许知言略感狐疑。
陆云野顺势抬手指了指那马车的周围:
“一路寻来,入了坝州境内,也不曾在官道上看到这么多鸟屎,为何这一片周围,有这么多?”
许知言闻言,立刻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
不仅那辆马车周围,便是出事的商队旁,马车的棚顶上,也有许多这黏腻东西。
他心中一动,紧接着抬眼看天。
果然见到,车队的正上方,盘踞着一群灰鸟。
鸟时而盘旋在半空,时而飞去林间。
他又追着飞鸟盘旋的方向,往山上看,竟见这群鸟飞翔的轨迹出奇的一致。
远了看不见,可近处竟然是都在往西南方向聚。
“这,是有些怪了,这似乎是……灰喜鹊?”
许知言虽不常出京,但酷爱舞文弄墨。
绘制的花草鱼鸟不计其数。
自然也能辨认出这飞鸟的种类。
“是灰喜鹊。”陆云野道:“只是不知,怎么会聚来这么多。”
他们不动时,甚至有零星的几只鸟,往马车上落。
而且只落在中间的那几辆车上。
许知言走过去看。
那几辆车周围的鸟屎也是最多的。
他立刻寻了商队的人过来问:
“这车上放了什么,鸟为什么往上凑?”
“回大人的话,这,这是苏小姐歇榻的马车,都是寻常物件,并未放什么特别的……”
商队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惊道:
“对了,是果浆香木,引鸟的果浆香木。”
“是什么东西?”许知言追问。
仆从立刻恭敬回道:
“回大人的话,我裴家在扬州有数座茶园,每年新茶抽芽之际,都为鸟患烦恼。苏小姐说她曾在书上见过以发酵的果浆浸润木头,养成香木,置于茶园外侧,可引鸟入笼,减少在园中啃食新芽的鸟患。她与我家裴小姐交情好,一直在常州宅子研究这事,此番为报我家小姐送她入京的恩情,特地带了这木头给我家小姐试用。”
“果浆香木。”
许知言边在心中思忖,便让人上车去寻这东西。
侍卫果然在车上寻到一木箱,打开后,浆果发酵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气味非常浓重。
带着些许酒香的清甜。
更多的是浆果过分熟成以后、近乎腐败的甘甜。
这味道明明是极重的,可却被焦尸和血腥味盖住,没有第一时间引起他们的注意。
许知言从盒子中取了一根木头丢向远方。
果然见有鸟群盘旋着追了过去。
“竟有这样的东西。”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若苏小姐从常州来的这几日,一直与这一箱香木同坐一车,她身上是否也沾染了这种吸引鸟雀的烂浆果香。
她被山匪捉去营寨的这一路。
这些鸟会不会循着这味道,一路往山上去?
那如若他们寻着鸟屎和鸟群的痕迹,是不是就能跟着苏小姐留下的余香,寻到这群匪徒的老巢?
许知言抬眼看向陆云野,显然,陆云野与他想到了一处。
两人几乎一拍即合,迅速收拾行装,翻身上马。
“通知所有人,立刻整装,随我们上山去救苏小姐!”
许知言捏着缰绳,一声令下。
六十兵士在陆云野的开路下,往山上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拽着树根藤蔓艰难爬行的陈蛮和春梨,才刚爬了五十步不到。
陆云野不许她们走官道。
她们只能爬野路。
可这野路也太野了!
连个趁手的镰刀都不给她们,光是横七竖八的树根和杂草就能把她们绊成风滚草,一路滚回去!
陆云野还要她去山匪寨子与他汇合?
等她爬上去都过年了!
还汇什么合?!
陈蛮心中又惊又气,满头大汗间,抱着树根翻上一坨山丘。
“春梨,我们到底要走哪条路?就这么一直往上爬?”
她往前望。
忽然,在影影绰绰的树林间,见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手持弯刀,直冲两人而来。
陈蛮心跳如鼓,她一手捂住嘴,一手扯住在身后慢了她两步的春梨,猛然躲到山丘的暗影中。
瞧那凶狠的刀影。
她们该不会是命衰得遇到下来巡山的山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