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蛮从噩梦中惊醒。
冷汗打湿了全身。
眼前的黑暗刹那间将她带回了那座荒山的土坟。
身体本能地窒息。
她掀开车帘,冷风吹在脸上时,恐惧才慢慢被抚平。
天空仍旧一片漆黑。
只有山峦的边界,有微微的鱼肚白泛起,昭示着即将来临的黎明。
春梨还在睡。
眼睛适应黑暗后,陈蛮能看到她抱着棉被的胳膊,还能听到她嘴上时不时的吧唧声。
不知梦到了何种美食。
陈蛮看到她,就想到裴庾欢。
一个那样精明的小姐身边怎么会跟着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丫鬟?
她顺手帮春梨盖了下棉被,而扣上帽子,挂上胸甲,悄悄下车,往河边去了。
驻扎的营地一片宁静。
每辆车上都插着火把,以一条清水河为中心,一圈圈围向内侧,形成一个临时的堡垒。
驸马和陆云野这样的大官睡在内侧。
她随着装行囊的马车,夹在中间,此刻值夜的兵士都守在最外面。
没人注意她。
摸黑走到清水河沿岸。
陈蛮四处望了望,见没人,才蹲到河边,捧起一捧河水拍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思绪更清明的几分。
那个她心中盘踞了数十日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要逃吗?
在入国公府之前。
在一切尚未落定之前。
从这里逃跑。
趁着混出京城的现在,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甚至就在回常州的官道上。
沈司籍教了她读书写字。
她或许能凭借这个,再寻个好人嫁了。
好过在这冒认贵女。
一朝事发,都不知道要怎么死。
可惜的是宅子里那些好东西她都没带上。
但至少已经享受过好日子了,这辈子也不亏。
陈蛮望着远处的群山,认真谋划逃跑路线。
她闭气,能游水。
顺着这条河游出堡垒的外圈,再往山上跑。
躲个几日,或许,等这大队人马走了,就往常州去。
春梨那个蠢丫头肯定找不到她。
陆云野是个麻烦。
他会去找她吗?
陈蛮盯着群山发呆。
忽的,一缕白烟,从泛白的山脊一窜而起。
陈蛮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欲要再看,尖锐铃声却忽然响彻耳畔。
陈蛮立刻意识到。
是警铃!
营地的守卫拉响了警铃。
这烟她在村里闹山匪时见过!
再加上这警铃……
陈蛮弹起来就往回跑。
营地里的休息的兵士已经尽数出动,奔向车旁列阵。
陈蛮抱着帽子,头低得犹如鼹鼠,生怕被其他兵士看到了脸露了馅。
她甚至还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许驸马,披着衣服从营帐中匆匆探出身子。
陈蛮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就被人撞在了肩上。
她脚下踉跄,歪向一旁,欲要摔倒之际,一只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陆云野一把将她扯到身旁,又挡在身后。
陈蛮顺势低头,躲过了方才那个兵士的视线。
“陆指挥使!”兵士低头行礼。
陆云野道:“传令下去,全队整装,半个时辰之内往坝州出发。”
兵士立刻道:“是!”
便匆匆往传令官的方向去了。
陈蛮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想向陆云野解释自己贸然出马车这件事,又想问远处的狼烟和此刻的警铃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开口,就被陆云野拉住手腕,往她藏着的马车方向带。
他走的急,步子很快。
陈蛮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加快步子,跟着他在步履匆匆的兵士之间穿梭。
到马车旁,她欲要往上爬,却忽然被陆云野托住腰,旱地拔葱一般直接将她举到了马车上。
陈蛮吓了一跳,回眸时,见陆云野自下而上仰头望着她。
他神色有些冷,似乎想说什么,顿了半刻,才开口:
“想逃跑别选现在,坝州官道昨夜遭了匪祸,很危险。”
陈蛮一怔,随即浑身冰凉,心头涌上惧意。
她想为自己找补,却没想到陆云野已经看穿了她想逃跑的心。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何时看到她下车的?
有没有因此怀疑她的身份?
但在这些疑问之外,“坝州”这两个字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想到临行前陆云野曾说裴小姐会从常州来与他们汇合。
如果她们要去坝州,裴小姐是不是也要去坝州?
裴小姐出发得早,到的比她们快,昨夜坝州官道闹匪患时,裴小姐在哪里,她有没有被牵连?
陈蛮心底瞬间涌上万千担忧。
陆云野瞧她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被他吓住,干张着嘴不知要回什么,也跟着皱起了眉。
他直接对着车厢低声说了句:“春梨,把人看好。”
便转身往许知言那边去了。
车帘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把陈蛮扯了进去。
春梨大张着嘴巴发出音量压到最低的“怒吼”:“小姐,这兵荒马乱的,你不要命了?要往哪里跑啊!”
“我……”
陈蛮自知她方才动了与裴小姐的计划相悖的念头,并不敢直接与春梨说,只道:
“我做了噩梦,想趁着没人注意,去河边洗脸。”
春梨拍着胸脯,一副后怕模样:
“那你拉我陪你去呀,要是把你弄丢了,小姐非杀了我不可。”
说完她挤到陈蛮外面,靠着门框道:
“以后我睡外面,你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陈蛮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担心道:
“你家小姐真的没与你说过她的行程吗,陆指挥使说昨夜坝州官道闹了匪,裴小姐有没有到坝州,她有没有事?”
她想到自己昨夜做的噩梦,被恶鬼拿着大刀追着砍,胸口就乱跳的厉害。
春梨听到这话,眼睛眨了眨,似是用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神色,重新审视眼前的陈蛮。
她眼中那股近乎聒噪的活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柔和。
“我家小姐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拉住陈蛮的手:
“你也不要再想着逃跑的事了,我定保你富贵。”
陈蛮没有被安慰到,她反而心口更凉了。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怎么连春梨这个傻丫头都知道她想逃跑?
半个时辰后,许知言下达命令,全队以战时行军状态,全速往坝州赶。
赶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到达狼烟传信的中转驿站时。
陆云野有了新的决议:
“全队车马赶得再急,也还是走的慢。不如由我带一支精锐率先赶往坝州,去探明情况。许大人随大队人马后行一步。”
许知言闻言,回想自己在马车车厢里闻到的那一抹女子清香,笑道:
“陆指挥使,我也会骑马,我同你一起轻装赶往坝州,岂不是更为稳妥?”
五十人组成的小队,携快马出发时。
裴庾欢在马肚子上睁开了眼。
她于七荤八素间,看到了蓝天和群山,以及昨夜那张凶恶的脸。
天亮了。
她要入匪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