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见过这种人。
在朝堂上坐了好多年,一直没机会说话。
一旦让他们开口,他们说的往往不是最稳妥的话,而是最能让陛下记住自己的话。
冯去疾叹了口气。
他没有派人去打探消息。
他知道打探不出什么。
能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嘴巴都严得很。
他只是在想,明天陛下会不会见他。
如果明天还不见呢?
赵高站在咸阳宫侧殿的廊下。
他的手里捧着符玺匣子。
木制的匣子,外面裹着一层黑漆。
里面装着皇帝的信玺和行玺,是每天必须送到嬴政寝殿的东西。
这个规矩从来没有改过。
一个内侍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中车府令,陛下有旨,今日符玺不必呈送。请回。“
赵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年轻内侍。
二十出头,脸生得很。
他知道哪个内侍负责研墨,哪个负责更衣,哪个负责传话。
他用了好多年的时间才把这些人都摸熟了。
现在这些人全都不在了。
赵高没有问为什么。
“知道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他转过身,捧着匣子往回走。
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后背挺着,从远处看,他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的手在发抖。
捧着匣子的手,十根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陛下不见李斯,不见冯去疾,不见蒙毅,这些都可以理解。
朝堂上的大臣,陛下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但他赵高不是大臣。
他是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
他为陛下管符玺,管车马,管印信文书。
他是陛下每天都要见的人。
今天陛下不见他。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派去杜邮亭的那两个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两件事加在一起,赵高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让侍从全部退出去。
屋门关上了。
赵高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
陛下换了所有的近侍。
这是昨天夜里下的旨。
为什么这么突然?
陛下白天去了杜邮亭,回来之后下的这道旨。
在杜邮亭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陛下回到宫里,把身边的人全换了?
然后陛下今天不见不见李斯,不见冯去疾,不见蒙毅,也不见他赵高。
赵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胡亥说的另一句话。
“父皇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本公子没提。一个打鱼的,值得跟父皇说?“
胡亥是这么说的。
但胡亥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是完全可靠的。
他会不会漏了什么?
他在河边的时候,陛下有没有跟那个黔首说过话?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他派去的那两个人不管有没有得手,这件事都已经变得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他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如果派去的人成功了,尸体处理干净了没有?
亭长那边有没有记录?
如果有人追查,能追查到谁身上?
如果派去的人失败了,他现在还没有收到任何回报。
没有回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廊道上空无一人。
他需要等。
等派去的人回来。
或者等派去的人永远不回来。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周郡守从殿里出来了。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进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出来的时候步子小了很多。
他从巴郡回来述职,已经在咸阳等了七天。
昨天夜里接到了面圣的消息,一宿没睡好。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把巴郡这几年的事情好好说给陛下听。
修水渠的事情,平定山民叛乱的事情,粮赋征收的情况,每一项他都准备了详细的数字。
但陛下一句话都没问。
陛下只是看着他,听他自己说。
他说话的时候,陛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完了,陛下说了一句“回去写份奏疏呈上来“,就让他出来了。
周郡守站在殿外的廊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接下来进去的是一个老臣。
姓杜。
在朝堂上坐了十来年,品级不低,但一直没什么实权。
他管的是太仆寺下属的一个曹,负责马政的档案和文书。
平时从不发言,朝议的时候站在最后一排。
他接到面圣的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眶有点泛红。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腿在发抖。
嬴政看了他一眼。
“你是太仆寺的。“
“回陛下,臣叫杜豫,管太仆寺马政档案,已经十二年了。“
“马政现在如何。“
杜豫张了张嘴。
他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年的话,各种各样的,关于马政的,关于朝廷的,关于天下大事的。
但此刻站在陛下面前,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回陛下。马政——尚可。各郡马场今年上报的在册马匹,比去年多了三百零七匹。“
他说完就停住了。
不应该只报数字的。
他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说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等了片刻。
“还有呢。“
杜豫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还有陇西的马场去年冬天冻死了几十匹马驹。”
“臣已经把记录整理好了,呈给了太仆。“
“嗯。“
嬴政没有再问。
杜豫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巨大的失落。
十二年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今天。
但他今天说的话,跟他平时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脑子里还有一肚子话。
就是想不起来怎么说,因为君前失仪可是大罪。
杜豫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嬴政在案后坐了一上午。
见了四个人。
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他开始觉得有些累了。
嬴政揉了揉额头。
这些人在朝堂上坐了十年二十年,肚子里肯定不止这些安全的话。
但他们不敢说。
嬴政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敢说。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觉得烦。
“下一个。“
内侍翻开名册。
“陛下,是卿王戊。“
“宣。“
王戊走进大殿的时候,脚步比前面几个人都稳。
他在朝堂上待了很多年。
品级不低,卿一级的官员,在整个大秦朝廷里也不到二十个。
但他的位置一直很微妙。
他是卿,但不分管具体的事务。
朝堂上议事的时候他在场,但轮不到他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斯、冯去疾、冯劫这些人轮番发言,他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我能说得比他们好。
他等今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