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把最后一块鱼吃完了。
鱼刺放在木凳旁边的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吃东西的习惯就是这样,骨头不乱扔。
赵辰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条鱼,已经凉了。
他没再吃,就那么拿着。
章邯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刚才差点死了。
此刻他坐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章邯心里想,这人的胆子不算小。
他又想起刚才赵辰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是怎么知道朝廷里有个章邯的?
就算有人跟他提过,谁会用一个“力挽狂澜“来形容一个上吏?
这个词太大了。
章邯看着赵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
然后他想起陛下每次来杜邮亭的样子。
微服,简从,坐在这个院子里的木凳子上,吃赵辰烤的肉,吃赵辰烤的鱼,听赵辰说话。
这个人,陛下很看重。
现在这个人是自己救下来的。
要不是他今天早上照例过来巡视,赵辰也不会欠他一份情了。
章邯不是那种会挟恩图报的人。
人情这种东西,欠着比还了有用。
“这鱼烤得不错。“
章邯开口了。
不是客套,是真觉得不错。
鱼皮焦香,鱼肉嫩,香料的味道渗进去了,咸淡刚好。
赵辰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恩公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这里别的没有,鱼管够。“
章邯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弓拿在手里。
“恩公,你这是要走了?“
“嗯。“
“去咸阳?“
章邯看了赵辰一眼。
“去咸阳办点事。“
赵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办什么事。
他把章邯送到院门口。
章邯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辰。
“你自己多小心。“
赵辰看着章邯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恩公。“
章邯沉默了一息。
“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院门外的小路往东走了。
步子不快,腰背挺得很直。
弓背在肩上,弓弦在阳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
赵辰站在院门口,看着章邯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河湾边的柳树林,看不见了。
他回到院子里,在木凳上坐下来。
“还没等去蜀地,怎么就有人来杀自己了?”
“秦朝的时候治安也是这么不好吗?”
赵辰也没有往深处想。
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认错了人,还是哪里来的杀人取乐的疯子。
赵辰决定还是需要做一些防身的东西,免得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咸阳宫。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嬴政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椽子。
木头的纹路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一条一条,弯弯曲曲。
殿外有脚步声。
很轻,是内侍走路的声音。
但这个脚步声不对。
嬴政皱了一下眉。
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跪下来行礼。
“陛下,奴是今日当值的内侍。“
嬴政看着这张脸。
不认识。
“之前那个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
“回陛下,昨日奉了陛下的旨意,殿中内侍全部轮调。奴是从西殿调过来的。“
嬴政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他下了这道旨意。
他没说话,从榻上坐起来。
年轻人赶紧把水端过来。
嬴政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水温不是平时喝的温度。
他放下碗。
“下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陛下的语气不容他多想,他赶紧退了出去。
以前那个老内侍,每天早上的水温都刚好。
不烫嘴,但够热,一口下去,肚子里就暖了。
那个人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错过一次。
他想起赵辰说过的话。
“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碗热水,哪天没喝,浑身不对劲。“
“这不是热水养不养胃的事。就是习惯了。习惯一旦中断,人就发慌。“
嬴政咬了咬牙。
衣服穿好了。
早膳端上来了。
不是平时的一碗粟米粥和两碟腌菜,是一大盘炙肉,三碟点心,一碗羊羹。
膳房新换的管事是想表现。
嬴政夹了一块肉。
嚼了两下。肉没问题,火候也对。
但早上吃肉,嘴里发腻。
他又喝了一口羊羹。
他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撤了。“
侍从们把膳食端走了。
嬴政坐在案前。
案上堆着奏疏。
最上面一份是冯去疾昨天的,竹简编绳是新换的,系得整整齐齐。
下面那份是李斯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嬴政看着那两卷竹简。
每天的这个时候,李斯会在殿外等着。
然后是冯去疾。
然后是蒙毅。
嬴政不用抬头看时辰,听脚步声就能分出谁是谁。
今天不会有这些脚步声了。
嬴政把冯去疾的奏疏推到一边。
“宣。“
新内侍快步进来。
“陛下,宣哪位大臣?“
嬴政看了一眼案上的一卷名单。
那是他昨天晚上写的。
上面列了七个人的名字。
都不是他平时常见的人。
“宣周郡守。“
李斯站在宫门外。
天色已经亮了。
宫门两边的火把熄了,青烟从火盆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散。
他在宫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以前不用站这么久的。
以前他到了宫门口,侍卫就让他进去了。
他在殿外的廊下等着,等内侍通报,然后进去。
今天是正常的朝会日,按规矩他应该在这里。
但今天的侍卫拦住了他。
“丞相,陛下有旨,今日不见大臣。“
李斯看着那个侍卫。
“陛下今日见谁?”
侍卫低下头。
不敢说。
李斯没有追问。
他看着宫门里面长长的驰道。
这条道他走了好多年了。
从廷尉走到丞相,从壮年走到白发,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条路。
但今天这条路他走不进去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宫门外还有几个人。
是大殿的属官和各曹的令史,他们平时在这个时辰等在宫门外,等着各自的上级出来传达旨意,然后分头办事。
今天他们看到李斯一个人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一个人。
没有进去。
几个属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斯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没有看任何人。
他回到自己的马车旁边,看着宫门的方向。
今天陛下把所有老臣都挡在了外面,同时召见了一批平时不怎么见的人。
陛下是想告诉所有人,他可以随时换人吗?
李斯上了马车。
“回府。“
回到府中,他叫来了自己的家丞。
“去打听一件事。今天陛下的殿门口,都进去了什么人。“
家丞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冯去疾今天也吃了闭门羹。
他的反应和李斯不一样。
李斯是警觉,是想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冯去疾是担忧。
陛下不是那种做事没有目的的人。
他换掉身边的所有近侍,不愿意见老臣,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冯去疾担心的是,那些新被召见的人会说些什么。
这些人平时见不到陛下。
现在突然有了面圣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拼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