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正在收水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现在老丈果然追问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把手里的水碗放下,表情尽量随意。
“荧惑守心,天降陨石,各地谶语流言四起——这些事情老丈总该听说过吧?”
嬴政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赵辰摊了摊手。
“老丈您想,陛下是什么人?是扫平六国的人,是一统天下的人。陛下是不会坐在宫里等事情自己过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荧惑星停在了心宿旁边,天上掉下刻字的石头,到处都在传始皇帝要死的流言——陛下能忍?”
“他一定会亲自出去走一趟,让天下人看看,始皇帝还活着,大秦还在。所以我猜,明年陛下一定会巡游。”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解释,他听了之后觉得确实说得通。
荧惑守心是天下皆知的事,陨石刻字闹得沸沸扬扬,各地谶语也从未断绝。
一个关心时政的黔首,从这些异象中推测出始皇帝可能要巡游——这个推理链条没有问题。
但嬴政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赵辰说得不合理。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笃定了。
这种笃定,不是靠推测能推出来的。
嬴政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纠缠,因为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反驳的理由。
赵辰的解释在逻辑上是通顺的。
他如果继续追问,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荧惑守心和天降陨石这两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荧惑守心和天降陨石这两件事,你怎么看?”
嬴政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赵辰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院墙外面没有人,巷子里也没有脚步声。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老丈,这件事情太大了,不是咱们可以讨论的。”
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小心脑袋。”
嬴政看着赵辰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个习惯——每次说到犯忌讳的话,都要先四处张望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最后还要补上一句“小心脑袋”或者“株连”之类的警告。
但警告完了之后,他该说的还是会说。
“无妨。”嬴政的语气很随意。
“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此地没有第四个人。”
赵辰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李斯。
李斯表情僵硬地坐在一旁。
赵辰犹豫了两息,然后坐回了木凳上。
“行吧。老丈既然想听,我就说说。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听完了就当没听过。”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两口,然后开始说。
“先说荧惑守心。这荧惑守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丈知道吗?”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荧惑守心,就是荧惑星运行到了心宿旁边,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阵子。这在星象上叫‘留’——荧惑星走得慢了,看着好像停在那里不动了,等过一阵子它又会继续往前走。”
“这种事每隔一些年就会出现一次,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很平淡。
“但是到了星官嘴里,这就成了‘荧惑守心,天下大凶,国君当之’。荧惑星在天上停了一下,跟人间有什么关系?”
“荧惑星该走就走,该停就停,它不会因为哪个国君修了德政就改变自己的走法,也不会因为哪个国君杀了人就在天上多停两天。”
“它按它的道走,人间的人按人间的规矩活着。这中间没有关系。”
嬴政听着,没有说话。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用这种方式解释过荧惑守心。
“老丈,您听过宋景公的事吧?”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
春秋末年,宋国上空出现荧惑守心。
宋国分野对应心宿,灾祸当应在宋景公身上。
太史子韦觐见,说天象示警,灾祸会落在国君身上。
景公问有没有办法转移灾祸。
子韦说可以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治国重臣,不能害他。
子韦说可以移给百姓,景公说百姓是国之本,百姓遭殃了我算什么君主。
子韦说可以移给当年收成,景公说年成歉收百姓饿死,我不忍。
三次推祸,景公全都拒绝,宁愿自己承担。
子韦跪拜祝贺,说君王有至德至善之心,上天必定感应,灾祸会自行消散。
当晚荧惑星果然移动,离开了心宿。宋国全年无灾。
这个故事,嬴政从小就读过。
在荧惑守心那段日子里,他反复地想过这个故事。
他知道这个故事在告诉他什么——君主修德仁政,可以消解天谴。
但他嬴政做了一辈子的大事。
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修驰道、设郡县、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如果论“仁政”,他做的事情比宋景公多一百倍都不止。
荧惑守心还是来了。
秦始皇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传了两百多年了。”赵辰继续说道,“古代唯一一次荧惑守心转凶为吉的范本。核心意思就一个——星象灾异不是死的,上天看的是君主的德行,君主修德仁政,灾祸就能消掉。”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以为然。
“这故事讲得确实好。宋景公三次推祸,每一次的回答都挑不出毛病,简直是君主道德的活教材。”
“但老丈您想想——荧惑星在人间的分野对应的可不只是宋国啊,就是因为宋景公说了几句好话,它听到之后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走法?”
嬴政沉默了。
“这个故事是编的。”赵辰的语气很笃定。
“不是宋景公时代编的,是后来的人编的。编这个故事的人不是要记录天象,是要借天象来劝君主——你修德吧,你修德天象就会变好。这是一种劝人的办法,跟荧惑星本身没有关系。”
赵辰顿了顿,看了一眼嬴政。
“不过话说回来,故事虽然是编的,但它说的道理是对的。君主德行好,国家就安稳。只不过原因不是故事说的那样。不是因为君主德行好所以荧惑星走了,而是因为君主德行好,老百姓日子过得下去,下面的人没有怨气,没有人借题发挥。”
“没有人借题发挥,荧惑守心来了又怎样?过几天荧惑星自己就走了,大家该种地种地,该吃饭吃饭。没人当回事。”
嬴政听到这里,后背微微绷直了。
不是因为君主德行好所以荧惑星走了——而是因为君主德行好,下面没有人借题发挥。
不是因为天有异象所以天下大乱——而是因为天下有怨气,所以才有人借天象来生事。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不是不能这样想,而是不敢这样想。
因为如果按照这个路子推下去,那荧惑守心和陨石刻字——这两件让他日夜不安的事——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的兆头。
天灾不可防。
人祸却可以防。
嬴政正要往下想,赵辰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再说天降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