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他看着赵辰,摇了摇头。
“你把钱收好。”
“可是……”
“老夫不缺这点钱。”
赵辰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老丈看起来虽然病恹恹的,但能跟李斯有关系,能举荐县令,家境肯定不差。
几十枚半两对自己来说是巨款,对人家来说可能真不算什么。
赵辰把钱袋子揣回怀里,拱了拱手。
“那这事就拜托老丈了。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谢。”
嬴政看着赵辰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今天本来是心里有事才来的。
太庙占卜的结果让他心神不宁,他想来看看这个赵辰,想再观察观察这个人。
但现在,被赵辰这一通操作下来,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让人捉摸不透。
说他贪财——他把到手的钱又往外掏。
说他不贪财——他收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说他攀附权贵——他拼命推掉跟李斯沾亲带故的婚事。
说他不攀附权贵——他又一心想要蜀地县令。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老夫有一事不明。”
赵辰点头:“老丈请说。”
“你既然知道徐福的丹药有毒,为何不上奏陛下?”
赵辰听到这句话,看了嬴政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老丈,您这话问的。我啥地位?”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连乡啬夫都见不着,我上哪儿去跟陛下说得上话?”
赵辰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上次就跟您说过,陛下有气运傍身,那是真龙天子。丹药里那些东西,寻常人吃了是毒,陛下吃了未必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
“而且。”
赵辰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明年陛下就要第五次巡视天下了。”
“徐福在琅琊等着陛下呢,等着陛下给三千童男童女呢。这种事情,咱们小老百姓还是不要凑热闹了。”
“我多嘴去举报徐福?那不是找死吗。陛下信徐福还是信我一个黔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脑子嗡嗡作响。
他刚才说明年陛下要第五次巡视天下。
这件事,嬴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没有对李斯说过,没有对赵高说过,没有对蒙毅说过,没有对朝中任何大臣说过。
这是他心底里一个尚未成型的念头。
巡游天下劳民伤财,朝中大臣反对的不少。
上一次巡游回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身体大不如前,打算缓一缓。
但荧惑守心、陨石刻字、各地的谶语流言,这一切压在他心头,让他又一次冒出了巡游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脑子里。
连李斯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斯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在胡说八道。
什么第五次巡游天下?
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自己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事,他一个杜邮亭的黔首怎么可能知道?
但李斯很快就注意到了嬴政的表情。
嬴政坐在木凳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震惊。
李斯认识陛下二十多年,见到陛下震惊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还是赵辰说出梁山宫那件事的时候。
李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陛下真要准备明年巡视天下?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是帝国丞相,百官之首,这么大的事,陛下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
那赵辰是怎么知道的?
李斯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是一层,是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上次赵辰说出梁山宫的事,他还能勉强理解。
那件事毕竟发生过,知情者虽然都被杀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有一个没被杀的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连他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赵辰,到底是谁?
赵辰看到嬴政的表情,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又说多了。
自己这张嘴,怎么就是管不住。
赵辰连忙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紧张。
“老丈,我刚才说的那个,陛下巡游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我可不会承认是我说的。”
他的语气很急,不像是在开玩笑。
“您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
赵辰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泄露出去,您我都活不了。我孤身一人,死也就死了。您不一样,您一家子老小,可是都要受到牵连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株连。”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秦律里的株连,不是罚点钱就完事的。
株连是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像老丈这种跟李斯有关系的人家,如果真被卷进泄露帝王行踪的案子里,下场只会比普通人更惨。
因为涉案人的身份越高,牵连越广。
嬴政听着赵辰这些话,心里的震惊不但没有退去,反而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装。
他脸上的紧张是真的。
他说“株连”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对秦律深入骨髓的了解。
普通黔首怕犯法,但他们怕的是杀头。
只有真正了解秦律的人,才会怕“株连”。
因为杀头只是死一个人,株连是死一家人、一族群人。
而赵辰,一个住在土坯房里的穷小子,脱口而出的是“株连”。
嬴政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梁山宫的事。
知道徐福丹药有毒。
知道蜀地一年两熟。
现在,又知道他要第五次巡游天下。
这件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最终决定的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
嬴政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于是他收起了脸上的震惊,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表情。
就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老夫记下了。不会对外人说。”
“只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