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李斯跟在他身后,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他太清楚陛下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不是提醒,这是警告。
如果今天的事传出去半个字,他李斯的脑袋就不一定还能搁在脖子上了。
回到咸阳宫已经是傍晚时分。
嬴政坐在书房里,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提笔写下赵辰说的那个药方:黄芪、当归、人参、茯苓、白术、甘草,文火煎服,早晚各一剂。
写完之后,他盯着药方看了好一会儿。
嬴政派人去传夏无且。
夏无且来得很快。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秦宫当了二十多年御医,头发已经全白了。
嬴政把药方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方子。”
夏无且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配伍他确实没见过。
黄芪和人参同用,补气之力极强;当归活血,茯苓和白术健脾祛湿,甘草调和诸药。整个方子走的是温补的路子,不温不火,不急不躁。
“陛下,这个方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嬴政没有回答。
“你先说这个方子有没有问题。”
夏无且又仔细看了一遍,逐味分析药性。
良久,他放下方子。
“回陛下,臣不能确定这个方子是否有效。但是臣可以确定,此方无毒。”
嬴政目光微微一动。
“确定无毒?”
“确定无毒。方中六味药材,君臣佐使搭配合理,没有任何相冲相克之处。即便是常人服用,也不会损伤身体。这方子的配伍虽说有些奇特,但稳妥得很。”
夏无且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臣斗胆一问,这方子究竟是哪位高人所开?能有如此精准的温补配伍,绝非寻常庸医。”
嬴政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下去吧。”
夏无且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嬴政坐在案后,心里踏实了不少。
夏无且说这个方子无毒,那就说明赵辰开的药方是真货,不是随口胡诌的。
而且夏无且还说配伍精准、绝非庸医,这更加印证了他对赵辰的判断。
这个年轻人的医术,是实打实的。
嬴政又派人去传章邯。
章邯来得也很快。
嬴政看着他。
“你去杜邮亭查一个人。叫赵辰。邯郸人,二十六年随族人迁来咸阳,现居杜邮亭赵家院子。薄田几亩,无亲无故。”
“把他的户籍文书调出来,查清楚他的来历、家世、在咸阳这些年都做过什么。查得越细越好。”
章邯心里一惊。
陛下怎么会突然关注杜邮亭的一个黔首?
但他没有多问。
“臣遵旨。”
章邯转身便走。
“等等。”
章邯停下脚步。
“查人的时候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章邯再次拱手。
“臣明白。”
嬴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媒媪。
那个媒媪还要给赵辰说亲。
不行。
“有个媒媪最近在给赵家院子的赵辰说亲。告诉乡吏,把这桩亲事拦下来。理由让他们自己想。”
“还有,以后任何媒媪去赵家说亲,都拦下来。”
章邯走出书房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亲自点名要查的人,不是六国余孽就是朝中重臣。
今天忽然要查一个杜邮亭的黔首,实在是蹊跷。
但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
陛下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而在杜邮亭的赵家院子里,赵辰对咸阳宫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仰头看着天上逐渐亮起来的星星,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家女子肯定是不能娶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跟徐福有关系的家族,一个跟李斯沾亲带故的家族,再加上一个偷吃始皇帝丹药的老丈人。
这要是娶回来,自己就不是找媳妇了,是给自己找了一口棺材。
但是不娶那家女子,也得娶个别的女子。
他现在的身份文书上写着“未娶”,乡吏来征人的时候第一个就点他的名。
所以还是得成家。
赵辰开始盘算,托媒婆重新找一户人家。
这回得把条件说清楚:家境普通的,越普通越好。
最好是那种穷得跟他差不多的,门当户对,谁也别嫌弃谁。
不过话说回来。
如果蜀地的事能成,那就更好了。
赵辰又把蜀地的计划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如果能拿到蜀郡某个县的县令位置,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咸阳。
到了蜀地之后,先把一年两熟的试点搞起来。
不管成不成,至少先把位置占住。
进可以据守蜀地天险,自保无虞。
退可以往南跑,往西南跑,总有活路。
赵辰越想越觉得这条路靠谱。
但前提是,那位岳丈得替他把事情办成。
也不知道那位岳丈到底靠不靠谱。
赵辰心里又犯了嘀咕。
你说这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很不错”就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是觉得行还是觉得不行?
不过赵辰转念一想,那位岳丈既然能跟李斯扯上关系,又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想必是有几分门路的。
而且他对自己的一年两熟方案明显很感兴趣,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算了,先等着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辰就起来了。
他简单吃了点东西,扛着锄头出了门。
赵家的薄田在杜邮亭东边,离住处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总共也就五六亩地,种的是粟米。
眼下正值春季,该翻地下种了。
赵辰走到田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开始干活。
他的种法跟周围的农人不一样。
周围的农人翻地,都是顺着一个方向,一垄一垄地翻。
翻完了撒种子,撒完了埋土,然后就等着老天爷赏饭吃。
可赵辰不这么干。
他先把地翻了一遍,然后用锄头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沟与沟之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
他把粟米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浅沟里,放得很稀疏,不像周围的农人那样大把大把地撒。
放完种子之后,他没有急着埋土。
而是从田埂上提来两桶水,沿着沟道慢慢浇下去。
浇完了才开始埋土,埋得很薄,只盖了浅浅的一层。
周围地里也有早起干活的农人,看见赵辰这个种法,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赵辰也不理会。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种法叫条播,比寻常的撒播好用得多。
撒播是省事,但种子分布不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密的抢养分,稀的长杂草。
条播虽然麻烦一些,但种子间距均匀,通风透光好,亩产能高出一截。
这些后世总结的种植方法,在这个时代还是新鲜事。
赵辰干了一上午的活,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停下来。
他靠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几口。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章邯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