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辰一脸认真。
“以后跟陛下有关的事情,千万不要参与。千万不要往上凑。”
“陛下如今正是求仙问道的关键时期。方士们跟他说,只要心诚,仙人自会来见。”
“您想啊,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有灭顶之灾。”
“连李斯丞相那样的人物,在陛下面前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自己的车马仪仗多一点都差点惹出祸来。更别说我们这些小人物了。”
“所以,您千万别替我张罗什么面圣的事。”
赵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您在朝中有什么人脉,有什么路子,只要跟陛下沾边的事,能躲多远躲多远。”
“凑得太近了,哪天风向一变,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辰说完这些,自觉已经掏心掏肺,也就不再多言。
只希望这位岳丈能听得进去。
而嬴政坐在木凳上,良久没有出声。
他心里的震撼和复杂,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这个赵辰。
对他的功绩评价极高。
扫六合、一天下、废分封、立郡县、北击匈奴、南平百越,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推崇备至。
可就是死活不愿意见他。
宁愿躲到蜀地去种地。
也不愿留在咸阳当官。
更不愿意见他这个始皇帝。
嬴政心里那个荒诞的念头,此时已经坐实了。
这个年轻人,崇拜始皇帝的功业。
但怕始皇帝本人。
准确地说,不是怕,是避。
避之不及的那种避。
因为赵辰认定了,靠近始皇帝会有杀身之祸。
嬴政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李斯坐在一旁,同样不敢出声。
他心里翻涌的不仅是恐惧,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方才说李斯是“多聪明的人”,说他“一听就知道自己惹陛下不高兴了”。
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理解。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却能理解他当年的处境。
李斯心里有些发苦。
赵辰见两个人都不说话,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赵辰站起身来,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嬴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
“老夫记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还算平稳。
赵辰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岳丈看起来是听进去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赵辰,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人,他一定要用。
不管赵辰愿不愿意留在咸阳,不管赵辰愿不愿意见他,不管赵辰心里对他有多少忌惮。
他的才能,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人才,不能放走。
至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得再斟酌斟酌。
嬴政压下心头的万千念头,面上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嬴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赵辰愣了一下。
这就走了?
他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蜀地的事到底怎么说啊?
您给个准话行不行?
刚才说到一年两熟的时候您眼睛都放光了,怎么转头就要走?
赵辰张了张嘴,想把话挑明。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太急了反而不好。
人家刚听完一年两熟的事,总得让人家回去想想。
而且这位岳丈刚才被自己那句“见陛下就是找死”给吓得不轻,脸色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来。
赵辰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不问。
嬴政站在院中,又看了赵辰一眼。
这个年轻人,今天给了他太多的意外。
医术、农事、天下大势、深宫隐秘,样样都能说出个道道来。
而且每一件事,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你很不错。”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一句解释。
李斯连忙起身跟上,脚步有些发虚。
赵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拐过巷口,消失在土坯墙的拐角处。
他有点懵。
“你很不错”是什么意思?
是夸我烤肉烤得好?
还是夸我一年两熟的点子好?
还是蜀地的事有戏?
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位岳丈的做派有些特别。
来的时候不请自来,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
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猜。
赵辰摇了摇头。
算了。
不琢磨了。
这位岳丈的脾气,他是真摸不透。
一会儿冷脸一会儿温和,一会儿刨根问底一会儿又云淡风轻。
跟这种人打交道,费脑子。
赵辰把院子里的炭火收拾了,木凳搬回屋里,烤肉架子也拆了。
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媒媪。
那个媒媪还没来找他。
赵辰越想越气。
说好了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结果正主没来,倒先把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引来了。
这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他反应快,这门亲事还真就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
等媒媪来了,得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赵辰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媒媪一进门就数落她一顿。
而在杜邮亭外的小路上,嬴政和李斯一前一后地走着。
随行的暗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嬴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个人,一定要查清楚。
他是六国旧贵族的后代,这没问题。
始皇二十六年确实有一批赵国旧贵族被迁徙到咸阳周边,赵辰的户籍文书应该就在杜邮亭的乡吏手里。
这个不难查。
但问题是,他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他的农事知识是哪里来的?
他对朝廷局势的了解又是从哪里来的?
梁山宫那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都必须查清楚。
嬴政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让谁去办这件事。
章邯是郎中令,掌管宫廷宿卫,办这种事最为稳妥。
嬴政又想到了赵辰对蜀地的执着。
一年两熟。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就太重要了。
大秦目前的主要粮食来源是关中和关东,关中一年一熟,关东也差不多。
蜀地如果能做到一年两熟,那大秦就等于多了一个粮仓。
嬴政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赵辰刚才说到见自己时那副避之不及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复杂。
算了,这件事不急,慢慢来。
嬴政侧过头,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跟在后面,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从赵辰说完梁山宫的事之后,他就一直没缓过来。
嬴政开口了,语气很平淡。
“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李斯浑身一震,连忙拱手。
“臣明白。”
“臣绝不敢泄露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