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六年,春。
咸阳城外,杜邮亭。
赵家院子内。
“那小娘子身子结实,骨架宽大。”
“胳膊有你大腿那般粗。”
“去年她家修院墙,她一人扛着一根房梁走了三里地,脸不红气不喘的。”
“最要紧的是臀胯宽厚,好生养,你娶了她,三年抱俩小子不在话下!”
赵辰听着,头皮却一阵发麻。
媒媪的话翻译成现代话就是虎背熊腰,一拳能撂倒三个他。
他穿越前是医学博士,做了多年科普博主,审美早已固定。
自己这小身板,真要娶回来,万一哪天吵架,一巴掌就能将他糊墙上去。
赵辰压下心里的别扭,尽量让语气委婉。
“老媪,我不求女方精于农活。”
“只求肤色白皙,身形纤瘦,便足够了。”
话音刚落,媒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上下打量赵辰一眼,当场数落了起来。
“寻常黔首娶妻,求的是踏实安稳,开枝散叶!”
“这般娇弱女子最是无福,万万不可娶!”
赵辰听得头疼。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婚嫁观跟后世完全是两套逻辑,多说无益。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秦半两,悄悄塞到媒媪手中。
“老媪费心,可否再帮我寻一户合心意的人家?”
媒媪捏了捏手里的铜钱,眉头皱起。
沉默片刻,她到底还是点了头。
“罢了,既然郎君执意如此……老身倒是还知晓一户人家。”
“那小娘子品性尚可,身形也合你心意。”
媒媪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是那家的父亲常年体弱多病。”
“你若是不介意,老身便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
说完,媒媪不再逗留,转身径直出了院子。
院门一关,只剩赵辰一个人。
他靠在院中的树干上,满心烦躁。
穿越到大秦整整三天了。
这具身体的原身,是始皇二十六年六国平定之后被迁到咸阳的六国没落贵族。
家中只有薄田几亩,无亲无故,孤零零一条命。
按照秦律,像他这般无家无室的单身丁壮,随时都可能被征发去服徭役。
修驰道、筑长城、建骊山陵,哪一样都是九死一生。
原身攒了许久的钱,才托媒媪求下这桩亲事。
只求尽快成家立户,好歹有个家室傍身,不至被当做无牵无挂的游荡丁壮,第一批就被拉去填了徭役的坑。
赵辰心里清楚,秦律森严,细致到变态。
日后征发徭役,头一个就轮到他。
这个险他不敢冒。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蛰伏一年,静待时机。
他清楚历史走向。
秦始皇三十六年,那位千古一帝已经时日无多了。
再过不久,天下必将大乱。
他的计划是等始皇一驾崩、天下动荡之前,收拾行装逃往蜀地,凭蜀地天险安稳避祸。
结果倒好。
让他娶个虎背熊腰、力大无穷的女子?
他真做不到。
赵辰叹了口气,干脆不再多想。
反正困在这里,不如找点吃食宽慰自己。
他取出家中储存的兽肉,找来炭火,在院中支起架子,开始烤肉。
与此同时,两人走向杜邮亭,身后跟着数十名暗卫。
此刻,嬴政心绪极乱。
始皇三十六年,天下异象频发。
荧惑守心,天降陨石,各地谶语流言四起。
纷纷传着始皇将崩、天下将乱的言论。
朝野内外,人心浮动。
嬴政心中惶恐,却更坚定了决心:再度巡游天下,震慑四方,稳固大秦基业。
李斯紧随其身后。
他看着自家陛下日渐衰败的气色,心中焦灼万分。
君臣二人都各怀心事,默然前行。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奇特的香气忽然随风飘来。
那香气鲜香浓烈,不是寻常蒸煮炖煮可比。
让人闻着就挪不动步子了。
嬴政脚步一顿。
他抬眼望向香气飘来的方向:“此为何香?”
李斯也面露诧异,拱手道:“臣不知。此香从未得闻,应是前方民居所出。”
二人心中按下好奇,顺着香气,缓步朝前方的土坯宅院走去。
院中,赵辰将肉烤得滋滋作响。
正准备起身,一抬头,便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为首的嬴政身上。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异常。
常年研习医术,观人气色、辨人病症早已成了本能,比呼吸还自然。
眼前这名老者,面色蜡黄暗沉,气血亏虚,眉眼间笼着浓重的病态,气息虚浮紊乱。
这是典型的久病缠身、脏腑受损的体征。
赵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媒媪方才的话。
“那家的父亲常年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
眼前这位。
还有媒媪说新找的那户人家。
全对上了。
赵辰没有多想,下意识便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岳丈。
不等对方开口,赵辰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语气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殷勤。
“岳丈,这般快便登门来了?”
嬴政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骤然一滞。
岳丈?
一旁的李斯瞳孔骤缩,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一个咸阳城外的布衣黔首,管当今始皇帝叫岳丈?
二人活了大半辈子,历经无数风浪,却从未遇到过这般荒诞离奇的事。
赵辰此刻却是浑然不觉。
见二人呆立不动,他连忙侧身让路,态度愈发殷勤。
“岳丈与这位长者快快入院落座。院中简陋,还望海涵。”
嬴政与李斯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院外不远处,隐匿随行的禁军侍卫早已绷紧了神经。
嬴政抬起了手。
他暗中制止了侍卫的动作。
他心中好奇到了极点。
嬴政顺着对方的意思,迈步走进了院中。
李斯也紧随其后。
院中平地之上,摆放着三张样式规整、前所未见的矮木凳。
是赵辰受不了跪坐的姿势,亲手削木打磨、拼接制作而成的。
嬴政目光率先被院中木凳牢牢锁住。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诧异与新奇。
赵辰见状,顺势抬手示意。
“岳丈、长者不必拘谨,且请落座。”
嬴政压下满心诧异,带着满腔探究之意,缓步上前,小心翼翼落座其上。
凳身稳固、高度适宜,无需屈膝跪伏,只需坦然端坐,身姿便可舒展放松,这般前所未有的松弛舒适,让他眼底的惊奇更添数分。
李斯紧随其后,带着满心惊疑落座。
赵辰再度看向嬴政。
他结合方才观察的气色,又扫了一眼对方的面部表征,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径直开口。
“岳丈近些时日,是不是时常头目昏沉,无端眩晕?”
嬴政神色微变。
没有应声。
赵辰也不等回应,继续问道:“近来是不是心绪难平,极易动怒,性情愈发急躁?”
嬴政眼底的诧异更浓了几分。
赵辰没有停顿,说出最后一个症状。
“除此之外,腹中应当时常隐痛,时而胸腹闷胀,寝食难安。”
“可是如此?”
话音落下。
嬴政身躯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