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孙连城才开口,语气平缓:“祁厅长这个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选这条路,应该也是权衡过的。
对他来说,与其站在审判席上身败名裂,不如自己了结,保住该保的人,也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他骄傲了一辈子,是绝不会接受自己沦为阶下囚的。”
他太懂祁同伟这种人了,跟他上辈子一样。
出身底层,靠着一股子狠劲往上爬,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所以到了最后,他宁可死,也不肯接受审判,不肯让所有人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祁同伟这人,骄傲了一辈子,钻营了一辈子,为了往上爬,可以放下尊严当众下跪,可以不择手段踩着别人往上走。
可到了最后关头,倒是真有几分狠劲,也有几分担当。
高育良缓缓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你说得对,他就是太骄傲了。
宁折不弯,从小就是这个性子。
当年在学校,哪怕穷得吃不上饭,也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他的性格使然。”
两人又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半晌,高育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连城,还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跟你说说或许能帮我参谋参谋。”
孙连城心里一动。
来了,正题来了。
“您说。”
“高小凤,我联系不上她了。”
孙连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联系不上了?什么意思?人不见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大概从同伟去西山宾馆的那几天开始,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以前住的地方也没人了,我派人悄悄去查过,走得干干净净,连行李都没剩下。”
“出入境记录我也托人查了,没有,说明人还在国内,没出境。
可就是找不到,一点踪迹都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孙连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栏杆。
不对劲。
高小凤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除非……是有人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您怀疑是祁同伟安排的?”孙连城直接问出了口。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除了他,还能有谁?
小凤性子软,没什么主见,要是没人安排,她绝对不敢带着孩子偷偷跑掉,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也只有同伟,有这个能力,有这个人脉,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连我都找不到。”
孙连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一直以为祁同伟自尽,只是为了扛罪保高育良,没想到他连高小凤这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连城有点不解,
“高小凤是您的软肋,可藏起来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真要是有人想查,总能查到。”
“你不懂。”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后怕,
“连城啊,你是没在那个位置上,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我跟小凤的事,还有那个孩子,要是摆到台面上,就是生活作风问题,再加个隐瞒不报。
单说这个,或许不至于让我丢官罢职,可要是再跟山水集团、跟赵瑞龙他们的事扯上关系呢?”
“小凤是高小琴的妹妹,高小琴的山水集团牵扯了多少事,你心里也有数。
要是把小凤找出来,让她配合调查,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哪怕小凤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她这个人被挖出来,就是个突破口。
他们完全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最后,总能查到我头上来。”
高育良顿了顿,声音低沉:
“同伟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自首之前,先一步安排把小凤母子送走了,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么一来,这条线就断了。”
“我能坐上这个位置,不光是同伟拿命换的,也是他把小凤这条尾巴给我掐断了,才换来的。”
孙连城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的有点意外。
祁同伟这个人,心思居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自首、扛罪、自尽、藏人……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把所有能威胁到高育良的隐患,全给掐灭了。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自首,这分明是早就谋划好的一场“断尾求生”。
用自己的命,换高育良的前程。
“那……您就没怀疑过,祁同伟他……”
孙连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会不会对高小凤母子做什么?毕竟,死人的嘴才最严。”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祁同伟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会不会为了永绝后患,连高小凤母子也一起处理了?
高育良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不会,同伟不是那种人。
他跟高小琴关系不一般,小凤是高小琴的亲妹妹,他再狠,也不会对她们下手。
再者说,他要是想让小凤死,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藏起来,直接动手更省事。”
“他就是单纯地把人藏起来了,保护起来了。”高育良叹了口气。
孙连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祁同伟虽然狠,但也不是六亲不认的人。
“那您知道他可能把人藏哪儿吗?”孙连城问。
高育良苦笑一声:“要是知道,我就不这么着急了,我把他身边信得过的人都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做事太绝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估计是找了最心腹的人,走的也是最隐蔽的路子,连我都瞒着。”
“他连我都瞒着,就是怕我知道了之后,忍不住去查,去联系,反而露出马脚。”
高育良闭了闭眼,语气复杂,
“他是把所有风险都自己扛了,把所有后路都给我铺好了,连我可能会犯的错都提前堵上了。”
孙连城听着,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祁同伟这一生,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干了不少坏事,害了不少人。
可到了最后,对自己的老师、对自己在乎的人,倒是掏心掏肺,连命都能给出去。
这人啊,真是复杂得很,不能简单地用好人坏人来评判。
“那您找我,是想让我帮您找?”孙连城看向高育良,直接点破了他的来意。
高育良没否认,也没直接承认,只是看着下面的广场,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马上要去京海了。
临江省跟汉东挨着,京海又是港口城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路子野,消息也灵。
你到了京海,主政一方,手底下的人多,耳目也广。”
“我就是想着,你到了那边之后,方便的话,帮我留意留意。
不用大张旗鼓地查,就是平时多上点心,要是有什么相似的消息,给我递个话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这事有点难为你,毕竟你刚上任,千头万绪的,也不方便插手这种事。
可我现在,能放心说这话的人,实在不多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恳切了。
以高育良的身份,能跟孙连城说这种话,已经是放低了姿态,相当于把自己的软肋露给了他。
孙连城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帮,还是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