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辰熬得格外漫长。
院子里的气氛一直绷得很紧,堂屋门缝不断往外渗着那股浸骨的寒气,明明日头正当,站在天井里,依旧让人后背发凉。
出去报丧的摩托轰鸣声由远及近,逝者娘家的人终于赶来了。
一行人匆匆踏进院门,父母头发散乱,兄弟面色铁青,刚跨进院子,压抑的哭声便闷不住地爆发出来。一听说女儿横亡,还误被抬进堂屋酿成外丧入户的大忌,娘家兄长眼底满是悲愤,却也知道此刻闹于事无补,强压着悲痛听我们安排。
我示意师兄弟把堂屋门完全推开。
娘家一众至亲缓步走入昏暗中堂,看见两条方凳架起的简易木板,白布静静覆盖住女儿的身躯,还有她腹中未曾出世的两个孩儿。母亲当即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声声唤着女儿的小名,兄弟也红了眼眶,低声诉说家中过往的点滴旧事。
没有锣鼓,没有喧闹,只有血肉亲人的哭诉与念叨。
按本地老礼,枉死之人心中有委屈执念,经文法器只能镇压煞气,唯有至亲血脉的念想,才能稍稍抚平魂魄之中郁结的悲苦。灰蒙蒙盘旋在屋梁四周的那股子母煞,在阵阵哀泣声里,躁动的气焰稍稍收敛了几分,不再如同方才那般狂暴翻涌。
我站在堂屋侧边,手握五雷令牌,静观片刻,见气场稍稍平稳,才开口出声。
“外家亲人已然到场,亲情悼过,现在,可以准备移灵。”
门外空地那边,木匠已经把那一副加宽加大一号的朗木红棺运送到位,稳稳搁在灵棚的长凳之上,朱红棺面在天光之下分外醒目,专门留给这母子三人。
我叮嘱主家挑出几个身强力壮、八字还算硬朗的男子。抬尸之人不许皮肉直接触碰亡身,每人手里都备好黄纸垫手。
六位师兄弟各守方位。海螺握在手中,木鱼摆好,净水一碗置于案上。
“切记,动作要稳,不许慌,不许急,不许随口乱讲闲话。一旦途中生出异状,立刻停下,听我号令。”
众人神色凝重,齐齐应下。
先诵一小段安魂短章,木鱼笃笃敲响,经文低声漫开。我手持令牌,对着堂屋四方凌空画讳,敕净水挥洒地面,稳住周遭翻卷的残煞。
吉时一到。
几个男子上前,黄纸垫在掌心,小心托住木板上的遗体,慢慢将她从两条方凳之上抬起来。
堂屋之中气流骤然一变,一阵莫名的冷风席卷而过,屋角残存的香烛火苗猛地一蹿,险些直接熄灭。院内旁观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握紧令牌,高声诵念,海螺吹响一声沉厚长音压住动荡气场。
众人不敢慌乱,脚步沉稳,顺着堂屋大门,一步一步,缓缓往外挪动。
白布蒙住的身形平平稳稳,穿过天井,踏出宅院的大门。
跨出家门的那一瞬间,压在整座屋子胸口的那股沉甸甸的滞闷,骤然松掉大半。
母子三人,终于离开这座不该滞留的宅院。
一路径直走向门外搭建好的临时灵棚。
众人小心翼翼,慢慢俯身,将遗体平稳安放进那一副宽大的朗木红棺之内。
棺盖暂时虚掩,不全封死。
到这一刻,悬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才算稍稍落下半截。
可我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补救的开始。
子母煞纠缠未散,后面入殓、诵经、守灵,一直到择吉上山归葬,每一步,依旧半分都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