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峡水道图只出现了短暂片刻。
苏芷用炭笔飞快描下,最后一笔落定,七只陶瓮同时裂开细纹。
顾惊澜早有准备,将七号黑骨片压在中央,才没有让病气重新散出。
图上有三条暗河。
一条通白狼滩水下石仓,一条通北门关内城,最深的一条则止在鹤骨岭下,像一根钉子扎进大胤北境地脉。
这是运粮道,也是攻城道。
霍沉戈若死,北门关镇点失守,敌兵便能顺暗河绕开外关。
谢临渊下令当夜开第三仓。
旧闸藏在黑水汊尽头,外面看只是一片爬满水草的石壁。
彭守义用“水三”钥打开第一层,裴行川又拆掉两道藏在石缝里的回火簧,闸门才缓缓升起。
旧闸升起后,裴行川先让人用长杆探水。
前三丈只有齐腰深,第四丈却突然下坠,正适合藏一条不见天日的运货槽。
粮箱若从这里进出,岸上不会留下车辙,涨潮时连拖痕都能被水抹平。
闻朔在石壁上找到被新磨亮的系舟孔,第三仓从来没有真正废弃。
谢临渊让死囚和病弱者留在岸上,只带亲卫与懂机关的人入仓。
白狼滩守军原本争着跟随,被顾惊澜一句“你们若沾上病气,外面三千人谁守”拦了回去。
少一分逞勇和无谓牺牲,北门关便多一分能守住的可能。
轻舟驶入水下石仓,仓顶极低,石柱之间堆着成百上千只粮箱。
箱上盖着新粮封条,底部却全垫着黑亮木板。樊婆没有说错,那些木板全是从棺椁上拆下来的死人木。
每一块木板中央都钉着一枚鸦骨钉,钉头刻着不同的军营编号。
病气顺着运粮路线进入营地,军粮到哪里,死气便跟到哪里。
“他们不只想烧粮。”闻朔把水图压在石壁上,
“他们要让北境所有人都以为军中起了大疫。军心先溃,北门自乱。”
只要这些木板继续随粮运送,任何一处军营都可能在开仓时出现同样的疫病。
苏芷在最深处找到一只没有封条的铁箱。裴行川刚靠近,箱内便传出齿轮转动声。
“退后!”
他一把将苏芷拉开,铁箱四面同时弹出乌黑细针。针雨钉进石柱,落点处立刻冒出灰白泡沫。
裴行川的手背被擦出一道血口,顾惊澜抓住他手腕,直接用刀划开伤口,把刚入皮肉的黑丝挤出来。
裴行川疼得额角见汗。
“二公子若想试我是不是妖女,可以换个不伤自己的法子。”她淡淡道。
裴行川低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家书里写的脾气不好,已经是大哥替你留了情面。”
裴行川重新包好手背,把弹针角度、箱盖开启幅度和针槽深度逐项记下,又在铁箱右侧找到一枚被人为磨掉的工匠记号。
“不是崔玄度亲手做的。”顾惊澜看向他。
“他的旧机括收口更狠,不会留这种半寸废槽。有人在学他的手艺。”
玄鸦司下面,显然不只一个匠人。
铁箱里没有银钱,也没有账册,只有一百零八枚写着姓名和生辰的薄木签。
这些人全是北境军中的火长、粮长、工匠和水手。
裴行川认出其中七人。有人负责修城门绞盘,有人懂鹤骨岭水势,还有一名老匠专门保养北门关的巨弩。
玄鸦司挑中的不是最显眼的人,而是少了之后短时间内无人能够替代的人。
“七命阵只是大阵的骨架。”顾惊澜说,“这一百零八人才是血肉。”
他们职位不高,却分散在每一个关键节点。
一旦被病气夺命,表面看只是小人物接连病亡,实际整条军务链都会断。
裴行川按职位重新排了一遍木签。
一百零八人看似分散,实际每十二人便能组成一条独立军务链:
开闸、修弩、领粮、点火、传令、驾船。
只要一组同时出事,旁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接手。
七命阵取的是不可替代的人命,这一百零八枚名签取的则是让整座关隘无法运转的人命。
顾惊澜在最下面找到樊青石的名字。
木签已经黑了大半,人还活着,却正在被抽走命火。
她把所有木签排成阵,照骨印一开,石仓里顿时响起无数低语。
每块死人木上都浮出一道模糊人影,像百余名亡者隔着水面向活人伸手。
这不是一两张符能够镇住的阵。
谢临渊站到她身后,把手覆在她肩胛下方,避开了她的伤口。
“借多少?”
“这次不借满。”顾惊澜盯着阵心,“只要你替我定住北方王气,剩下的用水势反压。”
金辉从谢临渊掌心落入她残缺的魂脉,噬命煞与病气相撞,他闷咳一声,唇色更白,却没有松手。
顾惊澜将七号黑骨片投入水中,以血画出逆流符。
暗河忽然倒卷。
一百零八块木签同时震动,死人木上的黑气被水势拔起,汇成一条巨大的黑蛇冲向阵心。
裴行川与苏芷同时启动石仓旧闸,三道水流从不同方向撞来,将黑蛇死死压进铁箱。
暗河倒卷时,轻舟全被拉向石柱。
玄策带人用缆绳固定船身,闻朔则逐箱压住被水冲散的名签。
谁也不能让一枚木签流进暗河,因为那上面都系着一个仍活着的人。
顾惊澜最后一掌落下。
铁箱闭合,石仓里所有人影顷刻消散。
她身形晃了一下,被谢临渊扶住。
照骨印中,原本四十五日的魂火边界缩短了四日。谢临渊的王气替她补回两日,最终停在四十三日。
“记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四十三日,不是让你下一次继续拿命填。”
顾惊澜靠着他缓过那阵眩晕:“王爷先管好自己的煞。”
裴行川把铁钳重新扣上箱盖,识相地远远走开。
谢临渊松手之后,自己也靠住石柱许久。
箱底被水冲开后,露出一块铜制军牌,正面刻着“卢敬之”,背面则是两道并列印痕。
一道属于霍沉戈,另一道属于裴行川。
苏芷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又在边缘发现一小块新磨痕。
有人故意把两枚印并排留在这里,生怕他们查不到裴行川头上。
顾惊澜道:“这不是证据,是请帖。”
玄鸦司在请他们去抓错的人。
若裴行川此刻仍是孤身查案,他看到自己的印出现在死人阵里,很可能会先毁证自保,再被卢敬之顺势定罪。
可现在铜牌落在肃王、霍沉戈和所有人眼前,这一招反而成了最明显的栽赃。
裴行川将黑铜牌封进证物袋:“这不是请帖,是交接暗记。搬仓的人与上游接货的人,都认它。”
若这块铜牌只是栽赃,他的私印足够;
偏偏还多了卢敬之的印,说明搬仓人与接货人需要同时确认两端身份。
这反倒给顾惊澜留下可查之机。
只要下一次有人认这块牌,他们便知道第三仓的货原本要交到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