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火焰映得众人面色发青。
裴照野盯着顾惊澜指间的铁钉,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
“你少装神弄鬼。”他嘴上仍硬,脚步却没有再往前,“侯府门槛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顾惊澜把铁钉丢在碎瓦上。
钉身沾土,尾端缠着一根已经发黑的长发,发结里还嵌着米粒大小的骨屑。
火光映照,骨屑竟像活物一样轻轻颤动。
围观仆妇顿时退开一圈。
“九钉成阵,借门纳气。”顾惊澜道,
“钉下埋的是谁的生辰发肤,煞便追着谁走。侯府里若有人久病、断腿、夜半骨痛,这东西多半就是冲他来的。”
裴照野脸色骤变。
大哥裴砚舟一年前遇刺坠崖,腿伤之后每到子时便疼得彻夜难眠。
太医只说筋骨已断,可伤口明明愈合,疼痛却越来越重。
这件事,府外鲜有人知。
“把门封了。”一道温和声音从回廊后传来。
两名护卫推着轮椅缓缓出现。轮椅上的男子披着月白外袍,眉目清隽,只是脸色比纸还白。
顾惊澜看见他腿上的黑手印,也看见缠在他命火外的两重煞气。
一重来自门下铁钉。
另一重,却与肃王心口的噬命煞同源。
裴砚舟目光落在她身上,“顾姑娘初到侯府,便看出太医与镇邪司都没看出的东西。你师承何处?”
“家传残术。”顾惊澜答得坦然,“信不信由你。先把余下八枚钉子挖出,别让人徒手碰。”
裴砚舟抬了抬手,护卫立即照做。
裴照野忍不住道:“大哥,她可能就是提前埋好东西,再故意挖出来骗咱们!”
“我昨日才决定来侯府。”顾惊澜看他一眼,“三公子若能提前猜中我的选择,还不如去钦天监谋个差事。”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照野耳根发红,正要反驳,万寿堂的管事嬷嬷匆匆赶来,说老夫人已经得知侧门动静,请顾惊澜过去说话。
顾惊澜没有借机告状,只让青禾收好行李,自己随嬷嬷入府。
靖武侯府比她记忆中更安静。
上一世顾明珠每次提起这里,都说裴家人冷心冷肺、处处刁难,却从未说过门下有锁命阵,也没说裴砚舟的腿伤与邪煞有关。
或许妹妹根本没有看见。
也或许上一世侯府的败落,比顾明珠说出的更早、更深。
万寿堂内,穆老夫人端坐上首。老人年轻时随军守过西北,即便鬓发霜白,脊背仍挺得笔直。
顾惊澜规矩行礼,不卑不亢。
穆老夫人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只问:“侧门的规矩,让你受委屈了?”
“规矩是人定的,委屈也是人受的。”顾惊澜平静道,
“我若连一道门都进不来,往后也不必留在侯府。”
穆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为何不说是照野故意为难你?”
“他想赶我走,我也不想讨他喜欢。彼此立场明白,反倒省事。”
裴照野刚跨进门便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神色复杂。
穆老夫人终于笑了,“坐吧。”
她让人给顾惊澜安排了听雪院,又命厨房按她的口味添菜。
话不算亲热,处置却周全,没有因为她是继女便轻慢。
顾惊澜心中有数,也不刻意卖乖。
正说着,裴照野让人送来一只雕花木盒,说是给她的见面礼。
盒子不大,里面传出细碎的抓挠声。
青禾脸都白了,“公子又想吓人?”
裴照野抱臂站在门边,“不过是几只会飞的小虫。顾姑娘连邪钉都不怕,总不会怕虫吧?”
顾惊澜看了一眼盒盖上的铜锁。
那不是普通虫鸣,是噬魂蛾振翅的声音。
这种蛾以死人怨气为食,若放进活人房中,最先啃的是人的命火。
裴照野再胡闹,也不可能从寻常花鸟铺买到这种东西。
有人借他的手,要她死在入府第一日。
顾惊澜伸手按住木盒,“都退后。”
裴照野不服,“我亲自买的虫,有什么......”
“你买的是金铃甲,送进府前被人换了。”
话音刚落,木盒猛地震动,铜锁自行崩开。
五只灰白飞蛾冲出盒口,翅面长着哭脸似的纹路,直扑裴砚舟而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顾惊澜扯下发间银簪,在掌心伤口上一划,蘸血凌空画出一道简符。血线在半空竟没有坠落,而是凝成一枚赤红篆印。
“归笼。”
篆印骤然收紧。
五只噬魂蛾像撞上无形墙壁,齐齐跌落。
顾惊澜抬袖一卷,将它们重新封入木盒,又用银簪横穿盒盖。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裴照野吓得脸上再无血色。
裴砚舟看着那枚血符,眼里的审视变得更深,“它们为何冲我?”
顾惊澜从盒底挑出一小撮细灰,其中混着一截染血丝线。
“因为盒里放了你的头发。”
穆老夫人脸色彻底沉下去,“查。经手这只盒子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侯府护卫领命而去。
顾惊澜刚要坐下,脚下忽然一软。她先前在火阵中强行动用照骨印,又以血画符,伤势终于压不住了。
一只手及时扶住她。
裴砚舟离得最近,却因腿不能动,只能眼看着来人从门外掠入,将顾惊澜稳稳托住。
那是一名肃王府侍卫。
侍卫身后跟着白发老医者,还捧着一只玄色木匣。
“奉王爷之命,请顾姑娘医伤。”侍卫将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墨玉令牌和一叠空白金纹符纸,
“王爷还说,百日之约既已立下,姑娘不能先把自己折腾死。”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顾惊澜身上。
裴照野张了张嘴,“你和肃王……什么约?”
顾惊澜尚未回答,白发医者已搭上她的脉。
片刻后,老人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能治,魂脉却像被人硬生生截去一段。”他沉声道,
“若三十日内补不回来,姑娘纵有通天本事,也会灯枯魂散。”
顾惊澜看向木匣中的墨玉令。
玉面之上,代表谢临渊命火的金线正在迅速变黑。
与此同时,一只由符纸折成的黑鹤撞破窗纱,落在她掌心,自燃成四个血色小字。
子时,王府。
顾惊澜合拢手指,火光从指缝熄灭。
肃王的煞,提前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