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入夜。
废堂院子里的地火炉子烧得通红,热浪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秦老搬了个破木凳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炒灵瓜子,嗑得咔咔响。
“周老弟,你确定那丫头今晚会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内门早就落锁了。她一个炼丹的,还能翻墙不成?”
周令玄没理他,专心调试风箱的阀门。火候必须提前预热,打丹炉和打铁剑不一样,地火的温度必须稳得住。
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周令玄站起身。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薛怡探进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这才用力推开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裙,手里拽着两根粗麻绳,哼哧哼哧地往院子里拖东西。
绳子后头拴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木箱。看重量,少说也有几百斤。
“累死我了。”
薛怡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毫无形象地用袖子擦汗。
“为了避开巡逻的弟子,我绕了后山大半圈才把东西运过来。”
周令玄走过去,刚要解开麻绳。
砰!
本就破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院子的空地上,激起一层浮土。
火光摇晃。
五六道人影大摇大摆地跨进院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器堂执事的服饰,腰间挂着一块赤红色的玉牌。
薛怡吓得直接从箱子上弹了起来,看清来人后,脸色瞬间白了。
“孙、孙执事……”
孙执事背着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薛怡身上。
“薛师侄,大半夜不在丹堂好好待着,跑来这收破烂的地方干什么?”
薛怡结巴了。
“我……我来扔点废丹。”
“扔废丹需要带这么大的箱子?”
孙执事嗤笑一声,视线越过她,盯住了站在后头的周令玄。
“还是说,薛师侄是来找人接私活的?”
他往前迈了两步,逼近木箱。
“宗门有规矩,外门杂役私自接单炼器,破坏器堂统筹,按律当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薛怡急了,张开双臂挡在箱子前面。
“孙执事,你别瞎说!我这就是些破铜烂铁,准备扔进地火坑里烧掉的!”
“胡闹!”
孙执事脸色一沉,声音拔高。
“你从内门库房提走了一批赤铜和寒铁,真以为器堂那边没记录?你把上好的灵材交给一个快入土的废老头来打,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抬手指着周令玄的鼻子。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老杂役,也配碰灵材?马上把箱子打开,这批材料器堂没收了。至于你私自接单的事,我会亲自上报执法堂!”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秦老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凶光。
几个练气期的器堂弟子,加上一个筑基初期的执事。
在废堂这种荒郊野岭,直接捏死挖个坑埋了,连点动静都不会有。
秦老刚要往前走,肩膀被人按住了。
周令玄挡在秦老身前,冲他摇了摇头。
为了这点事暴露秦老的实力,不划算。再说,宗门的规矩,他比这帮人熟得多。
周令玄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正是秦老前几天塞给他的《废堂须知》。
他翻开其中一页,借着火光念了起来。
“宗规第七条,废堂管事及杂役,有权对宗门废弃之物进行二次销毁或加工,所得成品归宗门所有,废堂可留存一成作为损耗补偿。”
周令玄合上册子,看着孙执事。“孙执事,我这叫加工废料。怎么能算私接炼器私活呢?”
孙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废料?”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身旁的木箱上。
咔嚓一声巨响。
木箱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落一地。
左边是一块块赤红色的金属,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右边是一堆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黑色铁锭。灵气瞬间在院子里散开。
孙执事指着地上的材料,满脸嘲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赤铜,那是寒铁!全是炼制中阶法器的上等灵材!你管这叫废料?”
薛怡急得直跺脚。“孙执事,这材料是我自己凑的,我愿意让谁打就让谁打,器堂管得也太宽了吧!”
“内门弟子所需器物,必须经由器堂统一调配。你私下找人炼制,就是坏了规矩!”
孙执事根本不理会薛怡的抗议,转头冲着身后的弟子挥手。
“把这些灵材全部带走,把这个老头给我拿下,押去执法堂!”
两名器堂弟子拔出飞剑,气势汹汹地朝周令玄走去。
周令玄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到那堆散落的材料前。
“慢着。”
周令玄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赤铜,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孙执事,你刚才说,这是上等灵材?”
“废话!”孙执事冷哼,“这批赤铜是上个月刚从南山矿脉采出来的,灵气充沛,难道还有假?”
周令玄没接话,转身走到铁砧旁,拿起那把凡铁大锤。他把赤铜放在铁砧上,手腕微微一抖。
当!
铁锤轻轻砸在赤铜表面。力道不大,连火星都没砸出来。
但紧接着,赤铜表面突然裂开一条细缝,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飘了出来。几粒暗红色的砂砾顺着裂缝滚落到铁砧上。
薛怡离得近,闻到那股味道,忍不住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什么味道?”
周令玄用手指捻起一粒砂砾,举到半空。“火毒砂。”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孙执事的脸色猛地一变,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周令玄把赤铜扔回地上,语气平淡。
“老头子我打了一百年的铁,经手的矿石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这赤铜的重量不对,颜色偏暗,里面藏着什么猫腻,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赤铜伴生火毒砂,这是常识。提炼的时候如果不把火毒砂剔除干净,这块赤铜只要一进地火炉,受到高温炙烤,立刻就会炸开。”
他转头看向薛怡。“薛姑娘,你前两次炸炉,除了你自己的手法问题,没准也有这火毒砂的功劳。”
薛怡瞪大了眼睛,怒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好啊!难怪我每次炼丹都控制不住火候,原来你们器堂给我用的丹炉,里面掺了这玩意儿!”
孙执事强装镇定。
“一派胡言!偶尔有一块没提炼干净的赤铜混进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块?”
周令玄笑了。
他又走到那堆寒铁面前,随便挑了一块拿在手里。
“赤铜没提炼干净算失误。那这寒铁呢?”
周令玄拿着寒铁,走到水槽边,舀了一瓢冷水浇上去。
寒铁遇水,表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但白霜中却夹杂着几道没有冻结的黑线。
“看见没?水汽渗进去了。”
周令玄指着黑线。
“寒铁讲究质地紧密,用来中和丹炉的火气。可这块寒铁里面,布满了暗裂纹。”
周令玄手指发力,在寒铁表面轻轻一弹。
咔。
整块寒铁直接断成了两截,切口处全是不规则的蜂窝状空洞。
“这种破烂玩意儿,连我平时打铁剑用的边角料都不如。一锤子下去就得碎成渣。”
周令玄把断成两截的寒铁扔到孙执事脚下。
“赤铜带毒,寒铁带裂。孙执事,你管这叫上等灵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