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玄坐在床板上,右手的虚空敲击停在半空。
眉头越拧越紧。
脑海里那张“三足流云炉”的剖面图被他拆解了十几遍。
不行。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打了一百年的铁,他对锤子太熟悉了。
不管手腕怎么翻转,不管用多小的锤头,只要是实体的工具,就一定有体积。
丹炉底部和内壁交界的地方,是个死角。
锤头探进那个狭窄的空间,根本施展不开。强行敲击,受力点绝对不均匀,必定会留下微小的麻点。
“难怪器堂那些人打出的制式丹炉内壁不平。”
周令玄低声念叨了一句。
不是器堂的人手艺差,是物理条件限制死了。
他把那张羊皮图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
推开堵门的木桌,周令玄走到屋角,翻开那个装杂物的木箱。
里面还有几块白天锻剑剩下的精铁边角料。
他抓起铁块,推门而出。
夜色很深,废堂里静悄悄的。
秦老和秦招云的屋子早就熄了灯。
周令玄放轻脚步,走到院子里的锻造工坊前。
熟练地拉动风箱。
呼——
地火顺着管道窜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炉底。
他把精铁边角料扔进火炉。
等铁块烧得通体赤红,周令玄用铁钳将其夹出,稳稳放在铁砧上。
抡起旁边那把凡铁大锤。
当!当!当!
火星四溅。
三下五除二,一块方正的精铁就被他砸成了一个深口的铁罐。
尺寸和深度,完全按照丹炉底部的比例缩小模拟。
周令玄放下大锤,从工具架上挑了一把最小号的打花锤。
锤头只有拇指大小。
他捏着锤柄,将锤头探入铁罐内部,对准底部和内壁交界的死角。
手腕发力。
当!
声音很脆,但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闷。
周令玄停下动作,借着炉火的光亮往里看。
摇了摇头。
他把铁罐拿起来,伸出食指在刚才敲击的地方摸了摸。
果然。
即便他已经把力道控制到了极致,铁罐底部依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凹坑。
很浅,普通人根本摸不出来。
但在炼丹的高温下,这点瑕疵足以让药力淤堵,导致炸炉。
物理工具的形状限制,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周令玄盯着那个凹坑,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不打破常规的锻造手段,就算后天薛怡把赤铜和寒铁送来,打出来的丹炉依旧是个废品。
那颗筑基丹,也就成了水月镜花。
他把打花锤扔回架子上,双手按在铁砧边缘。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道被紫玉小锤温养的纯粹剑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波动。
周令玄愣了一下。
白天打铁时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抡锤,劈下。
收锤,轻点。
剑意的“刺”与“撩”,完美融入了锤法之中。
剑意是无形的。
锋芒所致,无孔不入。
既然实体的锤头探不进去,那无形的剑意呢?
周令玄猛地站直身体。
心念一动。
紫玉小锤在掌心浮现,散发着微弱的紫光。
他没有把紫玉小锤探入铁罐内部。
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将锤头对准了铁罐外壁。
位置,正对着内部那个死角。
周令玄深吸一口气,调动识海中的纯粹剑意。
剑意顺着经脉涌出,附着在紫玉小锤之上。
手腕一抖。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传出。
没有火星,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铁罐外壁毫发无损,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但周令玄敏锐地感知到,一股带着重塑之力的无形锐气,直接穿透了厚厚的铁壳。
精准地“削”在了内壁的凹坑上。
他迅速丢下锤子,伸手探进铁罐内部。
手指划过刚才那个死角。
原本硌手的麻点,竟然平复了三分!
“成了!”
周令玄眼中精光大盛。
隔山打牛!
以内塑外!
这种完全违背炼器常理的手法,竟然真的行得通!
他重新握紧紫玉小锤,索性闭上双眼。
完全放弃了肉眼观察。
意识与那道纯粹剑意彻底融为一体。
铁罐内部的结构,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手腕翻飞。
咚!咚!咚!咚!
紫玉小锤在铁罐外壁上敲出一连串细密的鼓点。
每一锤落下,剑意便化作一把无形的微型刻刀。
带着铸天锤独有的熔铸之力,在铁罐内部疯狂游走。
削平突起。
填补凹陷。
那些连最小号铁锤都够不到的死角,在无形剑意的刮削下,一点点变得平滑。
片刻后。
敲击声戛然而止。
周令玄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种精细的操控,极其消耗精神力。
他用铁钳夹起发烫的铁罐,直接丢入旁边的冷水槽中。
嗤——
白汽升腾。
等水面平静下来,周令玄将铁罐捞出。
他没有用眼睛看,而是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沿着深邃的内壁缓缓滑过。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圆润。
平滑。
就像是抚摸着一块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冰面。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滞涩感。
底部与内壁交界的死角,完美过渡,浑然一体。
技术难题,攻克了。
周令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铁罐随手搁在铁砧上。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敲什么丧钟?”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周令玄转过头。
秦老披着件灰色的外衣,趿拉着鞋,正站在院门口打哈欠。
老头显然是被刚才那阵细密的敲击声吵醒的。
“睡不着,随便练练手。”
周令玄随口回了一句,转身去关地火的阀门。
秦老溜达过来,瞥了一眼铁砧上的那个黑乎乎的铁罐。
“练手?你这打的什么玩意儿?夜壶?”
秦老满脸嫌弃地伸出手,把铁罐拿了起来。
“这口收得这么紧,底下还这么厚,你这手艺退步了啊。”
他一边数落,一边顺手把大拇指伸进铁罐里探了探。
下一秒。
秦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
秦老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另外几根手指也塞了进去,沿着内壁来回摸了好几圈。
越摸,他脸上的表情越见鬼。
“周老弟,你这……”
秦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令玄。
“这内壁,你怎么打出来的?”
他是个识货的。
金丹期的修为,加上跟着秦招云走南闯北,什么顶级的法宝没见过。
这种深口器物,内部死角是所有炼器师的通病。
要么分件铸造再拼接,要么用特殊的灵火慢慢熔炼。
可眼前这个铁罐,明明是一体成型,而且材质只是最普通的精铁!
内壁竟然平滑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周令玄拍掉手上的铁屑,语气平淡。
“用锤子敲出来的。”
“放屁!”
秦老急了,拿着铁罐凑到周令玄面前。
“你当老夫瞎啊!这么小的口子,你用什么锤子能敲到最底下的死角?”
“就算你把手剁了塞进去,也敲不出这种浑然一体的弧度!”
周令玄没搭理他的大呼小叫,绕过他往自己的木屋走。
“独门手艺,概不外传。”
秦老被噎了一下,赶紧追上去两步。
“你别走啊!你这手艺要是让器堂那帮老怪物看见,非得把你供起来不可!”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周令玄推开木屋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老哥,早点睡吧。”
“后天晚上,废堂可能会来客人。”
秦老愣住。
“客人?什么客人?”
“送钱的客人。”
周令玄反手关上房门,将木桌重新顶在门后。
万事俱备。
现在,就等薛怡把赤铜和寒铁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