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远念完礼单,合上册子,林如海才缓过神,连忙道:“殿下厚赐,臣……臣实在是愧不敢当。萧总管,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林大人言重了。”萧远笑道,“殿下说了,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我大明天朝的皇家妇,聘礼自然不能委屈了王妃。这些不过是头一批,金银玉器、翡翠玛瑙、极品珍珠、古玩字画和药材补品那些,随后就到。”
头……头一批?
林如海差点呛到。
上百抬竟然还是头一批?九皇叔的家底,到底有多丰厚?
林黛曦这时开口了,声音清润:“有劳萧总管和诸位兄弟奔波了。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府上已为各位备了茶水点心。账房等会跟着清点入库,有劳萧总管核对。”
她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分寸感,几句话就把后续的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远心里更是赞许。
一般人家的姑娘,见了这么多聘礼,要么喜形于色,要么局促不安。这位倒好,直接安排起事务来了,条理清晰,不慌不忙。
“王妃娘娘客气了。”萧远恭敬道,“小人听凭王妃安排。”
一声“王妃娘娘”,算是正式认了她的身份。
林黛曦微微颔首,转头对身后的林忠道:“林忠,带萧总管去偏厅歇息,好生招待。李账房,带人清点聘礼,逐项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是!”
“是,大姑娘!”
众人连忙应声,各司其职,原本有些混乱的院子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林如海看着长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有曦姐儿在,他似乎什么都不用担心。
前院热火朝天地清点聘礼,林黛曦陪着林如海回了正厅。
刚坐下,黛玉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扑到林黛曦怀里,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姐姐,外面好多箱子呀,里面都是什么呀?是不是给姐姐的嫁妆?”
林黛曦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是九皇叔送过来的聘礼。等玉姐儿长大了,姐姐也给玉姐儿准备厚厚的嫁妆,好不好?”
“好!”黛玉用力点头,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玉儿不要嫁妆,玉儿要跟姐姐在一起。”
“傻丫头。”林黛曦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如海看着姐妹俩亲昵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心里的那点忐忑,也渐渐散了。
不管怎么说,这门亲事,对林家而言,终归是天大的好事。
正厅里气氛温馨,府门外却不怎么太平。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站在街角的树荫下,看着林府的方向,嘴里酸溜溜地说着风凉话。
为首的是苏州织造府的亲姨妹,娘家是江南四大家族的柳氏,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
她上身穿着月白湖罗立领对襟小衫,下身是水绿纱裙,裙边一寸绣着雨过天青的贴边,外罩一件极薄的白罗披风,披风襟上别着一枚金厢玉禁步。
发间戴着一顶珍珠庆云冠,斜簪一支"苏州码子"银鎏金挑心,此刻她撇着嘴,一脸不屑:“哼,什么王妃娘娘,不过是个庶出没娘的丫头,忽然就走了狗屎运罢了。我就不信,沧澜王殿下能真心待她?不过是看在林大人是巡盐御史的份上,给点面子。”
旁边的胖妇人连忙附和:“就是就是!听说她的生母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连家世都没有。这样的出身,怎么配得上王爷?我看啊,等沧澜王新鲜劲儿一过,她就得被冷落。到时候啊,有这小贱人哭的。”
“可不是嘛,咱们家姑娘论家世论才貌,哪点不比她强?真是没处说理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酸,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周围的百姓听了,都悄悄往旁边躲。
这话要是被林府的人听见,那还了得?人家现在可是沧澜王的岳家,捏死她们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这话也正好被出来买针线的小丫鬟听见了。
那丫鬟是林黛曦院里的,叫夏荷,脾气最是火爆。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就往府里跑。
“姑娘!姑娘!不好了!”夏荷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厅,“奴婢瞧着外面有几个妇人,在街拐角说您的坏话!说您是没娘的庶出,配不上王爷,还说您是小贱人,迟早会被冷落!”
林如海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竟敢背后非议王妃、辱骂皇室宗亲?!”
黛玉也气鼓鼓地攥着小拳头:“坏人!不许说我姐姐坏话!”
林黛曦却很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父亲,你们急什么?嘴长在人家身上,她们想说就让她们说去。”
“可是姑娘!她们也太过分了!”夏荷急得直跺脚,“她们就是嫉妒您!”
“嫉妒是正常的。”林黛曦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过,光说可不行。得让她们知道,有些话,不是随便能说的。”
她转头对春桃道:“去,装一盘点心,用描金食盒装着。再拿两匹云锦,跟我出去一趟。”
“啊?”春桃愣了,“姑娘,您要出去?给她们送点心和云锦?”
她们都这么骂姑娘了,姑娘还给她们送东西?
林黛曦挑眉:“怎么?不敢去?”
“不是不敢,是……”春桃挠挠头,有点想不通。
林如海也疑惑道:“曦姐儿,你这是……”
“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林黛曦站起身,牵过黛玉的小手,“走,玉姐儿,跟姐姐出去看看。姐姐教你,怎么对付背后说闲话的人。”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一行人出了府门,径直往街角走去。
……
那几个妇人正说得兴起,看见林黛曦一行人过来,瞬间都闭了嘴,脸上闪过几分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
柳氏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身,语气不咸不淡:“见过林大姑娘。”
其余人也跟着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
林黛曦站在她们面前,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
明明只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女,可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几个人竟莫名觉得心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几位夫人好兴致。”林黛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在家里打理家事,站在街角议论旁人,倒是清闲。”
柳氏脸上一红,梗着脖子道:“我们不过是闲聊几句,大姑娘何必这么较真?”
“闲聊?”林黛曦轻笑一声,“闲聊我林黛曦的出身,闲聊我配不配得上九皇叔?”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服软:“我们……我们就是随口说说。再说了,难道我说错了?你本就是庶……”
“庶出?”林黛曦打断她,眼神微冷,“我自幼养在嫡母贾氏名下,入了林家族谱,是林府正经的嫡长女。陛下金口玉言,赐我为沧澜王妃。”
“怎么,几位夫人是觉得陛下眼光不行,还是觉得九皇叔选妃的眼光,不如你们?”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脸色瞬间惨白。
我的天!这帽子扣下来,她们可担不起!
质疑皇帝?质疑沧澜王?给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柳氏腿都软了,连忙道:“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大姑娘误会了!”
“误会?”林黛曦淡淡道,“是不是误会,不重要。我今天过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示意春桃把东西递过去。
春桃上前一步,把描金食盒和两匹云锦递到柳氏面前,扬声道:“我们姑娘说了,多谢各位夫人费心惦记。这点心是宫里赏赐的糕点,这云锦是殿下刚送来的聘礼,都是稀罕玩意儿,送给各位夫人尝尝鲜、做件衣裳。”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我们姑娘还说,各位夫人若是羡慕,不妨回去跟自家夫君、自家姑娘说说。有本事,也去求一门这样顶顶好的亲事。”
“要是没本事,就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免得站在街头说闲话,掉了自己的身份,也丢了家里的脸面,没得让旁人轻贱了去。”
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却字字诛心。
周围围观的百姓都忍不住笑了,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还议论纷纷。
这哪里是送东西,这是打脸来了!
人家用御赐的点心、王府的聘礼打你的脸,告诉你:你嫉妒的东西,在我这儿不过是随手送人的玩意儿。
你连我随手送的东西都未必见过,还有脸议论我?
柳氏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云锦,还有精致的描金食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等于承认自己嫉妒,还被人当面打脸。
不接,就是不给林大姑娘面子,不给沧澜王府面子。
她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的几个妇人更是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恨不得当场消失。
林黛曦看着她们窘迫的样子,没再多说,只淡淡道:“东西收下吧。往后,管好自己的嘴。不然,下次就不是送点东西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转身牵着黛玉的手,慢悠悠地往回走。裙摆扫过青石板,姿态从容,半点怒气都没有,却把几个人的脸面踩得稀碎到了尘埃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府大门里,几个妇人才松了口气,浑身都冒了冷汗。
柳氏看着手里的云锦和食盒,只觉得烫手极了。
丢死人了!
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都愣着干什么?走啊!还嫌不够丢人吗?”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眼,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活该!让她们嘴碎!”
“就是!人家林大姑娘现在是王妃娘娘,也是她们能议论的?”
“我看林大姑娘脾气真好,换别人,直接叫人把她们拉走治罪了!”
“脾气好是好,可手段也厉害啊!你看那几句话说的,比打人还疼!”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林黛曦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这位未来的沧澜王妃,可不是什么软柿子。看着温温柔柔的,怼起人来,刀刀见血啊!
而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对面茶楼的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