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天津卫下起了暴雨。
雨丝像铁针一样斜着往地面上钉,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海河的水位涨了半尺,浑黄的浪头一拱一拱地拍打着河岸上的石栏杆。
余则成站在卧室窗前,目光穿过雨幕盯着楼下漆黑的街道。
翠平坐在床沿上擦枪。
那是一把捷克造ZH-29半自动步枪,是余则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秋掌柜那条线上搞来的,平时拆成零件藏在衣柜的暗格夹层里。
这会儿翠平把枪管,枪机,枪托一件件拼到一起,手法利索得像在掰苞谷,不到两分钟就攒出了一把完整的长枪。
“准头怎么样?”余则成没回头。
“一百五十米的活靶子,打胸口跟打西瓜一样。”翠平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比划了一下,“就是这鬼天气风大雨大,子弹偏量得多算一点。”
“目标坐在车后座,车是黑色雪佛兰轿车,前挡风玻璃不防弹但侧面加了钢板。
你只有一次机会,车停的瞬间从前挡风玻璃打进去。”
“从前往后?”翠平皱了皱眉,“那得算子弹穿过玻璃以后的偏转角度。”
“你在太行山打鬼子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干的吗?”
翠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打的是敞篷卡车,比这容易多了。
行吧,试试呗。”
余则成转过身,蹲在她面前,声音低得像在念经。
“我下午摸清了李涯转移钱老七的路线。
今晚十点他会从法租界的临时安全屋出发,沿海河路往英租界方向走,终点是天津站在河北区的审讯室。
海河路中段有个废弃的钟楼,距离马路大概一百六十米,你提前上去。”
“一百六十米,”翠平点点头,“够了。”
“车队经过钟楼下方的时候,我在街对面的变压器上做手脚,制造一次瞬间停电。
路灯全灭,司机会下意识踩刹车。
车一停你就开枪,打完之后不要恋战,从钟楼北侧的消防梯下去,跑到巷子口第三个下水井盖那儿,铁栅栏我白天已经锯开了,钻进去顺着管道往东走三百步就能到金钢桥底下。”
“然后呢?”
“然后你把枪拆了扔进河里,换上提前藏在桥洞里的衣服,走回家来。”
翠平把枪别在身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枪油:“行,没别的了吧?”
“有。”
余则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钱老七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目标就是他。
坐后排左侧,穿灰色棉袄。
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打。”
翠平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把那张脸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把照片凑到蜡烛上烧了个干净。
“走吧。”
九点半,暴雨正猛。
翠平裹着一件旧雨衣从后门溜了出去,弓着腰沿着巷子墙根跑了二十分钟,像条黑色的鱼一样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座废弃钟楼。
钟楼有四层,最顶上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铜钟,钟面上爬满了铜绿。
翠平爬上第三层的窗口,把ZH-29的枪管搁在窗台上,调整好角度。
窗外是一片漆黑。
海河路上的路灯在雨雾中像一串虚弱的鬼火,黄澄澄的光晕被大雨打得支离破碎。
马路上没有行人,只有雨水汇成的小河在路面上哗哗地流。
翠平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把枪托紧紧压在肩窝里,右眼贴着粗糙的机械瞄准器,呼吸放到了最慢。
她想起了在太行山上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是冀中县大队的副队长,带着十几个兄弟姐妹在山沟里跟鬼子周旋。
最狠的一次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她一个人趴在山坡上等了四个钟头,等鬼子的运输车经过的时候一枪打穿了押车军官的脑袋。
那把枪是汉阳造,连瞄准器都没有。
现在这把捷克造比汉阳造好用了不知道多少倍。
十点零三分。
海河路尽头的黑暗中,两道昏黄的车灯刺破了雨幕。
前面是一辆军用吉普开道,后面跟着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再后面是一辆敞篷卡车拉着六七个端枪的行动组特务。
三辆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入海河路。
翠平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车队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就在雪佛兰轿车行驶到钟楼正下方的瞬间,路灯全灭了。
整条海河路瞬间被黑暗吞没。
前面吉普车的司机猛打一把方向盘,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后面的雪佛兰跟着急刹,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两三米才停稳。
就是这个瞬间。
翠平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她看见了。
雪佛兰的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正左右扫动,在每一次扫过的间隙里,后排左侧那个缩着身子的灰色棉袄人影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尖嘴猴腮,左脸颊上一道浅疤。
是钱老七。
扣扳机的那一下翠平几乎没有感觉,就像在太行山上掐死过无数次的蚊子一样自然。
枪声被暴雨的轰鸣声完美地吞没了大半。
子弹穿过雨帘,穿过前挡风玻璃中央偏右的位置,玻璃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钱老七的脑袋像被锤子砸过的西瓜一样猛地往后一仰,鲜血和脑浆溅了满车。
坐在他旁边的李涯下意识地往右一扑,半张脸被温热黏腻的血浆糊了个严严实实。
一秒钟的死寂。
然后李涯做了一件让翠平心底发凉的事。
他没有趴下,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擦脸上的血。
他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一支手电筒,唰地打开,光柱从破碎的挡风玻璃洞里射出去,精准地照向了钟楼三层的窗口。
翠平的瞳孔在手电光里闪了一下。
“三点钟方向,钟楼,第三层窗口!”李涯的声音像破冰一样从对讲机里炸开,“距离不超过两百米,包围钟楼,抓活的!”
后面卡车上的行动组特务像被踢了一脚的马蜂窝,呼啦啦跳下车往钟楼方向扑过来。
翠平一把抽回枪管,连枪带人从窗台上滚了下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两步窜到钟楼北侧,消防梯的铁扶手锈得掉渣,她一把攥住往下出溜,手掌被铁锈和碎冰刮得生疼,管不了那么多了。
脚一沾地就往巷子里钻。
身后传来特务们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翠平一边跑一边数步子。
第一个井盖,第二个井盖,第三个!
她蹲下身用力掀开铁盖子,一股恶臭的下水道气味扑面而来。
来不及嫌了。
她一头扎了进去,铁盖子在头顶哐当一声扣死。
黑暗,恶臭,冰凉的污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子。
翠平攥紧了怀里的枪,弯着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管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
头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从井盖缝隙里刺下来。
“人呢?鬼他妈的人呢!”
翠平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她数到三百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线模糊的亮光。
金钢桥。
她从排污口钻出来的那一刻,暴雨正好浇在她脸上,把一身的臭泥和汗水冲了个干净。
桥洞下面的石墩子后头塞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身干净的花布棉袄和一条头巾。
翠平三下五除二把湿透的衣服扒了,换上干衣服,把拆成零件的枪一件件扔进了翻滚的河水里。
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家门口。
余则成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看见翠平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的狼狈样子,心里悬了一整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怎么样?”
翠平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