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的人是李涯手下稽查处行动组的六个便衣。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山东汉子,代号老胡,做事一向不拐弯抹角。
他猛踹了三脚,杂货铺的木门板就炸了开来,碎木头片子满天飞。
老胡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铺子里空荡荡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还在晃,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搜!每个角落都给我翻过来!”
六个人像饿狼扑食一样散开了,翻箱倒柜摔盆砸罐,干货铺子里的红枣花生米撒了一地。
后院里炉子还冒着烟。
老胡蹲下身用铁钳从灰烬里扒拉出几片没烧透的纸头,凑近一看,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数字和符号。
“有人刚烧过东西!”他一把抄起对讲机,“李特派员,目标有销毁迹象,人可能还没跑远……”
话音没落,铺子前门外忽然炸锅了。
吵嚷声,砸东西声,女人尖叫声,乱成一锅粥。
老胡带着两个人窜到门口一看,差点没气背过去。
街上七八个穿短打的青帮混混正围着一个人往死里揍,被揍的那位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哇哇惨叫,正是钱老七。
“你他娘的到处乱嚼舌根!”一个剃着光头的壮汉骑在钱老七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陆爷说了,再敢在外头瞎逼逼,下回直接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老胡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陆桥山的人。
“都给我住手!”老胡掏出证件亮了一下,“稽查处办差,统统让开!”
光头壮汉斜着眼看了看他的证件,嗤笑一声:“哟,稽查处的?我们是陆科长派来的,你管得着吗?”
“你他妈的……”
双方立刻推搡在了一起。
这一闹腾可不得了,法租界的巡捕房本来就对中国人在自己地盘上搞事情极其敏感,两个安南巡捕闻声跑过来连吹了三声哨子,后头又呼啦啦涌来一队法国警察,端着步枪对着双方大喊大叫。
老胡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跟法国人起冲突,只能一边跟巡捕解释一边往后撤。
就在前门乱成一锅粥的工夫,后院的地面上,一块被杂物遮掩的铁板无声无息地掀开了。
秋掌柜从地道口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嘴角居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老天爷帮忙啊。”
他把那个裹着电台零件的布包紧紧绑在背上,弯着腰钻进了地道。
地道不长,也就三十来米,是他搬来天津第一个月就偷偷挖的,出口通向隔壁弄堂里一个收废品的棚子。
钻出地道口之前,他摸黑拧开了留在杂货铺地板下的一个铁罐头。
罐头里装的是浸过煤油的棉花和一根两分钟延时引线。
两分钟后杂货铺的后院蹿起了大火。
等老胡甩开法国巡捕冲回后院的时候,整间铺子已经烧得噼里啪啦,火舌舔上了房梁,浓烟把半条街都罩住了。
他在火光里急得团团转,什么都没捞着。
消息传到李涯那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李涯面无表情地听完老胡的汇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人呢?”
“跑了。”老胡缩着脖子,“铺子后头有暗道,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而且铺子被烧了,证据全毁……”
“陆桥山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法租界?”
“听那帮青帮混混的口风,好像是陆科长让他们去教训钱老七的,不让他在外头乱说金条的事儿。”
李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金条。
陆桥山。
他明白了。
这个蠢货,为了捂住自己贪金条的烂事儿,居然派青帮去打钱老七,直接把他精心布置的收网行动给搅了个稀烂。
二十分钟后,李涯堵在了天津站二楼走廊上。
陆桥山正笑眯眯地从站长室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一看见李涯那张铁青的脸,脚步就是一顿。
“陆科长,”李涯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今天下午派人去法租界干什么了?”
陆桥山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我派人?我的人在法租界抓了几个欠赌债的地痞流氓,怎么了?”
“你的人当街暴打了我的关键线人,搅黄了稽查处一个月的蹲点行动,把我的人跟巡捕房搞成了对峙,还间接烧掉了一间涉嫌通共的联络站!”李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桥山,你是在帮共产党!”
“你放屁!”陆桥山的茶杯差点没摔出去,“你一个稽查处的人跑到我的管辖区域蹲点,事先跟我打过一声招呼吗?我手底下的人在法租界正常执勤,碍着你什么事了?要扣帽子你去跟站座说,别在走廊上冲我龇牙咧嘴!”
“你……”
“两位!”
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余则成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来,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温和微笑。
“都是一个站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好好聊,犯不着在走廊上吵得全楼都知道吧?”
他走到两人中间站定,先给陆桥山递了支烟,又转头冲李涯温声说道:“李特派员,法租界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确实是阴差阳错闹了误会。
陆科长的人追打的那个黑市痞子跟你蹲点的目标撞上了,谁也没有提前通气嘛。”
李涯死盯着余则成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丁点破绽来。
但余则成的表情像一面平镜,清澈得照不出任何阴影。
“余主任说得轻巧,”李涯压低声音,“那间杂货铺是我盯了半个月的目标,里面的人来路极其可疑。
现在人跑了铺子烧了,你让我去哪儿追?”
“这不还有钱老七嘛,”余则成搓着下巴装作在琢磨,“他不是被打了一顿吗?应该还活着吧。”
李涯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没错。
钱老七还在。
这条鱼虽然被陆桥山的人打了个半死不活,但活的总比死的强。
只要钱老七还有一口气,就有可能认出当年卖金条给他的那个人。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李涯整了整西装领子,转身走向楼梯口,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阴冷和从容,“陆科长,下次你的人去法租界办事之前,麻烦知会我一声。
毕竟,大家各守各的规矩,才能把党国的事业办好嘛。”
陆桥山气得满脸通红,在余则成面前啪地把烟掐灭了。
“他妈的什么东西,刚来天津站几天就敢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余则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陆科长消消气,李涯这人性子是急了些,但他查的那间杂货铺确实有点蹊跷,咱们别跟他正面顶牛,面上过得去就行。”
陆桥山狠狠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余则成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秋掌柜跑掉了。
联络站虽然毁了,但核心人员和密码本都保住了。
他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但只落了一半。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李涯最后那句话。
钱老七还活着。
这个活口不除,他就一天没法安心。
走廊尽头传来门铰链的吱嘎声,李涯押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钱老七从楼梯口走过,两个行动组的人一左一右架着钱老七的胳膊。
李涯在经过余则成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余主任,钱老七这人记性不太好,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帮他回忆回忆。”
他拍了拍钱老七的肩膀,像拍一条准备送进屠宰场的猪。
“人嘛,只要还有一口气,嘴就是堵不上的。”
余则成看着他们消失在防弹轿车的车门后面,垂在裤腿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必须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