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的后背紧紧贴在走廊的墙壁上。
B-7号机房的铁门离他不到半米。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他的布鞋尖前画了一道细线。
德语的自言自语还在继续。
余则成侧头,把右耳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他听出了那个德国人的状态:语速不快,语调平稳,偶尔带着轻微的鼻音。不是在跟人通话。是在核对什么东西,一边看一边念。
嗒。嗒嗒嗒。嗒。
电键的敲击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停了大约五秒。然后又是一阵嗒嗒声。
他在逐组校准参数。
余则成的右手无声地滑向腰间,指尖触到了勃朗宁手枪冰凉的握把。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推门。开枪。两枪。一枪打头一枪补胸。然后直奔操作面板。
念头存在了不到两秒。
他松开了手。
不行。
不是因为他下不了手。这一年他杀过的人,够他在午夜的梦里排成一排。
是因为逻辑不允许。
一个德国技术顾问死在日伪电讯管理总局的绝密机房里。尸体被发现后,日本人会封锁整个南京,逐街逐巷地搜。不是搜他一个人。是搜所有人。教书先生,缝纫铺老板娘,那些只剩不到十个活跃成员的地下党。
他们会全部死掉。
余则成把手从枪上移开,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划过左手那条还没结痂的伤口。痛感让他清醒。
等。
他重新把目光贴到了门缝上。
机房内的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台落地式机柜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机柜正面是密密麻麻的旋钮和刻度盘。旁边是一张铁桌,桌上放着一个白瓷咖啡杯、一叠图纸和一本皮面笔记本。
德国顾问坐在铁桌旁的转椅上,背对着门。他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呢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左手翻着笔记本,右手不时伸向机柜上的某个旋钮微调。
余则成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笔记本是合上的。
德国人每次翻开看一眼,记住一个数值,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到机柜前调整旋钮。他不是在抄写参数,而是在把笔记本上的理论值逐一输入到机器上。
也就是说,真正的参数最终会体现在机柜面板的旋钮刻度上。
只要能站到那台机柜面前,读取面板上的刻度值就够了。
不需要笔记本。不需要图纸。只需要两只眼睛和一颗够用的脑子。
余则成的心跳加快了。他刻意放慢呼吸,把心率从每分钟九十压到了七十左右。
三点二十五分。
德国人端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翻了一页笔记本。起身走向机柜。调了两个旋钮。回来坐下。
三点二十七分。
德国人又端起了咖啡杯。这次杯子见了底。他晃了晃空杯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德语。
然后他站起来了。
余则成的瞳孔猛然收缩。
德国人端着空咖啡杯,转身走向了机房的门。
余则成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开,闪进了对面的杂物间。他把门拉到只剩一条细缝,屏住呼吸。
咔嗒。机房门被推开了。
皮鞋声从门口传出来。往左。越来越远。
走廊尽头有一间水房。老赵说过,那里有一个烧水的铜壶,德国人喜欢自己煮咖啡。
从机房门口到水房的距离,大约三十步。来回一分钟。煮咖啡最少要两分钟。
总共三分钟。但安全窗口只有两分钟。他必须留出最后一分钟的余量。
余则成从杂物间闪了出来。
他没有跑。脚步极轻,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三步到了机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大约十厘米的缝隙。
他侧身挤了进去。
机房里的气味扑面而来。咖啡的焦香混合着电子元件发热的金属味。台灯的光照在机柜的面板上,反射出一片暗金色的光泽。
余则成站到了那台德制机柜面前。
面板上一共有三排旋钮。每排四组。每组旋钮旁边有一个小的刻度窗口,用白色的指针标示着当前数值。刻度精确到百分之一。
十二组数据。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
在军统电讯处的日子里,他每天要过眼上百组密码序列。破译工作要求他在短短几秒内记住一整页的数字排列。吕宗方曾经对他说过,你的脑子是一台照相机,看一遍就能把底片冲出来。
他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天赋。直到今天。
第一排。左起第一组:基准频率,3.7825。步长,0.14。周期常数,7。
第二组:4.2160。0.09。12。
第三组:5.0033。0.22。5。
第四组:3.1478。0.17。9。
第二排。
他的眼球像扫描仪一样从左到右掠过每一个刻度窗口。数字在他脑海里排列成精确的序列。
第三排。最后四组。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铜壶被放回了架子上。
余则成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敲了四下。这是他记忆数字时的习惯动作。每敲一下,对应一组数据的最后校验。
十二组。全部记住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快速扫过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有没有脚印?没有。机柜上有没有指纹?他没碰过任何旋钮。台灯的角度有没有变?没变。
干净。
走廊里传来了皮鞋声。
余则成转身,无声地闪出了机房。
他刚刚跨出门槛的一瞬间,走廊远端的水房门口出现了一团移动的阴影。德国人端着满满一杯咖啡正在往回走。
余则成没有回头。他直接闪进了对面的杂物间,把门拉上。
皮鞋声越来越近。经过杂物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余则成的右手又搭上了枪。
皮鞋声继续往前。机房门被推开,又关上。门闩扣住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锁了。
余则成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到了下巴,滴在了工装的领口上。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混着左掌伤口渗出的血。
他在杂物间里靠着墙壁站了整整三十秒,让心跳恢复正常。
十二组数据在他脑海里清晰如刻。
3.7825,0.14,7。4.2160,0.09,12。5.0033,0.22,5。3.1478,0.17,9……
一组都没丢。
该走了。
余则成推开杂物间的门,探出半个身子。走廊空荡荡的。应急红灯的微光把一切染成了血色。
他朝东侧角落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通风窗在那边。没有铁栅栏的那一扇。他的撤退通道。
他刚走出三步。
楼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沉重。急促。带着钉子军靴特有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是一束白色的强光手电,像一把刀一样从楼梯口劈了过来,把走廊的地面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