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锋利眉骨尽数露出,没有半分柔和之相,只有历经厮杀的稳沉凌厉。
黑色大衣裹着挺拔高大的身形,光站着一言不发,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已慑得她呼吸艰涩。
四年不见,他没怎么变,唯一有变化的是那张脸看起来更不好惹。
视线相接,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平静得好像四年前那晚已被他从记忆库里彻底清除。
季柠脑子一片空白。
没想到会在这儿和他碰面。
“不叫人?”
低度的声音落入她耳,虽无温,但声线磁沉得泾渭分明。
季柠内心犯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局促又拘谨地朝他鞠了一躬。
避嫌道:“叔……叔叔好。”
空气静了两秒。
男人的嗓音不轻不重地砸了过来,更加幽沉。
“被江屹气傻了?见人就乱攀辈分。”
季柠哑言。
江崇州比她大十岁,按年纪来说叫他声叔叔无可厚非。
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乱叫他哥哥,更不可能跟着江屹叫他四叔。
还没亲到那份儿上。
她硬着头皮询问:“那……叫您什么合适?”
江崇州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白色呢子外套的乖乖女。
长大了,比四年前更清丽成熟了。
五官精致秀气,眉眼生得柔,气质纯净,没有半分攻击性,像柠檬汽水般清爽纯甜。
皮肤很白,眼眶很湿,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刮得泛红。
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怂样儿。
视线最终落向她的眸:“叫爷爷吧,更加辈。”
季柠:“……”
江崇州阔步离开,擦肩而过时,风中带起一股他身上的冷茶香。
鼻腔里他的味道还未散去,再次传来他毫无起伏的声音。
“打算当门神在院子里站岗?”
季柠眨眨眼,望向他。
听见他说:“风大,回屋。”
……
接下来的家宴,季柠全程安静地坐在角落当个透明人。
刚才的事似没发生,江屹照常和家人们相谈甚欢,文亚也没找她追问,招呼着大家族。
她从小不爱说话,社恐又内敛,本就存在感不强,也没谁搭理她。
期间,江屹接了通电话,匆匆离席。
离开时对她说了句“我先去处理点事,晚点我来接你。”
可直到站在路边等到晚上十一点多,也没等来江屹的身影。
这时,一辆黑色库里南刹停在她脚边。
前排车窗摇下,是江家的司机。
“柠柠小姐,亚姐让我送你回去。”
江屹是指望不上了,这家酒店地处京北城郊,加上夜深,不好打车。
季柠冲司机点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刚关上车门,吓得她一激灵。
后座竟还坐着一个人。
只见江崇州闭目靠坐着,侧脸冷硬锋利,死气沉沉,像尊冰雕。
想下车的心呼之欲出。
奈何车已发动引擎,只能憋出四个字。
“那个……您好。”
江崇州未睁眼,没理她。
她壮胆偷瞟着他。
应该是酒喝多睡着了。
睡死好,就不用尬聊了……
刚舒一口气,车内的寂静被他一嗓子打破。
“不叫叔了?”
季柠浑身一僵,才发现江崇州掀起眼皮,目光正攥着她。
幽深,犀利,压迫。
让她惶然畏惧。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实在不知道叫我什么。”江崇州不冷不热:“叫我名字也行。”
“?”季柠摇头,脑子跟不上语速:“您年长,直接叫你名字大逆不道!”
说完,季柠又觉得这话没情商。
分明在内涵他岁数大。
又解释:“我的意思是……您是长辈,直接叫您名字不礼貌。”
“别说话了。”江崇州再次阖目,冷脸:“给你舌头放个假吧。”
季柠:“……”
一路沉默,车停在了茗园。
这栋房子,是文亚买给她和江屹的婚房,大学毕业后,她和江屹便住进了这里。
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却分房而居,从未有半分亲密之举。
刚推开车门,目光却被不远处院子里的两道身影死死钉住。
风携着江屹的声音从车门缝隙钻了进来,直达耳腔。
“明月,你发着烧,今晚就住茗园,别回去了。”
“茗园是你和柠柠的婚房,我……住在这儿怕柠柠多想。”
“小七没脾气,更没什么主见,她不会介意。”
“阿屹,可是我们三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会让我觉得……不自在。”
“行。外面凉你先回屋,我给小七打个电话,让她今晚自己住酒店。”
心碎的同时,江屹的电话果然打了进来。
胸腔疼,但听觉很清晰。
那头说:“小七,我在缦樽给你开了个房,今晚你先在酒店住一晚。医院临时有事,过不来了,明早我来接你上班。”
轻飘飘的谎话,像钝刀反复割着她的五脏。
季柠舌尖滚了又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薄的字:“嗯。”
再次望向车窗外,眸子里江屹的背影逐渐被一层水雾淹没。
她强忍着,可眼里的温热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落。
“哭什么?”江崇州冷不丁:“清明还没到,奔丧?”
季柠抹掉眼泪,低声逞强:“没哭……”
江崇州向司机报了个地址,睇着她。
“狗晒太阳图舒服,鸭子游泳图干净,你图什么?”
季柠茫然抬眸:“昂?”
江崇州眸光落定在她眉目间,难得放缓语调。
“人本该在爱里汲取快乐和力量,而不是消耗所有的热忱去执着于一个心里没你的人。你还年轻,好好自省。”
季柠心头一震,很意外。
一是没想到江崇州会帮她这个外人说话,毕竟江屹是他的亲侄子。
二是她没料到江崇州这副冷厉凛然的模样会说出如此有温度的话。
思忖半晌,季柠点了下脑袋:“嗯,谢谢您。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崇州:“早该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