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出车祸进医院了。
季柠赶过去时却看到病房里苏明月正埋在他肩上抽泣。
“阿屹,对不起……今晚聚餐我不该喝酒……你就不会来接我……更不会出车祸。”
“明月,车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可今天是柠柠的生日,你原本该陪她的……”
“生日哪天都能过,但你喝了酒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
手死死僵在门把手上,季柠已没力气推门。
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生日,原本江屹答应陪她庆生,却临时放了她鸽子。
理由是今晚他有很重要的事,所谓重要的事不过是专程去接苏明月。
也不意外。
苏明月是江屹心底那道已故白月光的亲妹妹,也是他时刻挂在嘴边说她无依无靠需要特别照顾的可怜人。
看着她们亲昵的模样,季柠顿觉自己像个第三者。
可是,她明明才是江屹的未婚妻。
眼眶有些刺疼,她撇开视线,轻声离开。
医院大门外寒风刺骨,不知是风太凉还是心太疼。
眼眸钻出一层又一层水雾。
手机响了,是江屹的母亲文亚。
她吸吸鼻子,调整声线:“阿姨。”
“柠柠,生日快乐。我打阿屹电话他没接,你们在一起吧?”
她习惯性替他打掩护:“嗯。”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过二人世界。对了,还有件事,明晚七点有个重要的家宴,你和阿屹务必到场,崇州回来了。”
崇州?
江崇州!
混沌的脑子顿时一嗡。
这个颇有分量的名字是江家老四、江氏集团掌舵者、兴盾科技创始人。
圈子里都知道,江家四爷冷面刻薄,赤口毒舌。
他久居海外,无欲无求,不恋爱不结婚,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三十三岁便以雷霆手段纵横商界。
都说他是个极其不好惹的“老和尚”。
这个“老和尚”,正是江屹的亲四叔。
印象中,她和江崇州有过三次较为深刻的交集。
第一次是她十岁刚到江家,陌生的环境让她哭个不停。
他蹲在她身前:“小孩儿,你最怕什么?”
她以为他是好人:“哥哥……我怕蛇……”
“那你再哭,我就放蛇来咬你。”
第二次是她十六岁时鼓起勇气向江屹告白。
老宅院外,她壮胆朝黑夜中的男人吐露少女心事。
“江屹哥……我喜欢你……”
男人顿了几秒,抬眸朝她折来锐利的视线。
“眉毛下俩窟窿眼喘气用的?看清楚,喜欢谁?”
第三次……
是她这几年来埋藏在心、绝口不提的禁忌羞耻。
十八岁生日那晚,江屹为苏明月又鸽了她。
她一个人买醉,深夜闯进江屹房间,关掉灯迷迷糊糊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男人抱去。
酒精虽使她放纵,但吻得却生涩小心。
一步步辗转床榻,身体越发失控……
“你确定还要继续?”
磁沉的声线唤醒了她的理智。
才反应,她扑错人了。
灯亮,她慌乱地整理着衣服,哭得缩成一团。
江崇州就那么看着她:“我被猥亵,你哭什么?”
十八年来唯一出格的举动,竟是差点和江屹亲叔叔发生关系。
她不敢和他对视:“对不起……我……求您……不要把刚刚的事告诉江屹哥……”
“就这么喜欢我那侄子?”
“喜欢。”她喃喃:“很喜欢……”
那晚,江崇州留下五个字——
“我喜欢男人”,第二天便出国了。
这一走,就是四年。
“柠柠,在听没?明天记得参加家宴。”
思绪猛地被文亚拽回,她汲了口气。
“知道了,阿姨。”
……
第二天,季柠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了家宴现场。
这种场合,没法推脱。
但去了,定会和江崇州碰面。
那晚的荒唐虽已过去四年,但那背德感使她没法面对他。
索性提前到场露个面,避开江崇州,待上片刻找借口离开。
包厢内文亚一人正低头仔细核对菜单。
江家二老早已去世,文亚作为江家长嫂,向来通透练达,任何事情安排得妥帖周到。
有江崇州参与的家宴一定不能马虎。
季柠心事重重,踩着平底白鞋朝她走去:“阿姨。”
文亚莞唇,冲她身后看了一眼:“怎么一个人?阿屹呢?”
“他晚点到。”
“柠柠。”文亚没觉察出异样,指尖捻着菜单:“这缦樽酒店环境菜品很不错,到时候你和阿屹的婚礼在这里举办,如何?”
季柠没接话,喉头泛堵。
江季两家是世交,从小就给她和江屹定下娃娃亲。
九岁那年,季氏被人举报涉嫌大规模洗钱,公司被清算,父亲入狱,母亲则带着她和哥哥去港城躲债。
半年后,母亲因病去世,哥哥也失去了下落。
后来,她被文亚收留,来到了江家,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在江家住了十二年。
也喜欢了江屹十二年。
江屹如星光般耀眼,学校里众人称道的医学才子,旁人眼中相貌出挑的优秀青年。
他谦和沉稳,温润如玉,也从未亏待过她。
使她沉溺,不肯清醒。
可她明白,这些好都是一把把“温柔刀”。
不过是习惯使然为了应付父母的流程罢了。
他的真心,从来都不在她那儿。
“柠柠,怎么心不在焉的?”
回神时,指腹已被自己掐白,心里忽然就做下一个决定。
“阿姨,我有事想和您说。”
“你说。”
“婚礼……取消吧。我和江屹哥不合……”
话未说完,包厢房门从外被人推开。
江屹立在门口,眉峰微蹙:“小七,跟我出来。”
小七是她的小名,长大后除了江屹没人再这样叫她。
酒店庭院外,走廊两侧镶着壁灯,暖光打在江屹棱角分明的脸上,衬得本就清隽的面容愈发俊朗。
“闹脾气了?就因为昨晚我没陪你过生日?”
季柠没出声。
“昨晚我确实有急事缠身,你一向听话懂事,别揪着这点小事置气。”
季柠依旧沉默。
江屹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冷静理性。
“这样,明晚我推掉医院的工作,早点来接你,给你补过一个生日。”
季柠稍显疲惫地低着眸,声音轻似风,鼓起勇气问。
“江屹哥,你……喜欢我吗?”
“不重要。”江屹凝着她:“我会娶你,给你江家少夫人的名分,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小七,还不够?”
季柠望着他那双深情又薄情的黑眸,嘴角苦涩一抽。
“娶不到想娶的人,你就想随便找一个顺父母心意、听话懂事的妻子,并不是想找一个相知相依的爱人对吗?”
江屹沉眸不语。
季柠强忍哽咽:“可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我有我的尊严,有我的人生……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忘不了苏滢姐,但她已经死了,永远都回不……”
“行了。“江屹声线裹上少有的冷硬:“别说了。”
苏滢这个名字果然是他的禁区。
这些年,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温吞乖顺。
可此刻,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竟抬声朝他怼去。
“我说的是实话,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是死了!你守着一个死人折磨自……”
“季柠!闭嘴!”
声音落下的同时,耳旁扬起一股被胳膊带起的风。
那股失控的戾气,将他平日里的克制守己撕得粉碎。
差一点,那个巴掌就落在了她脸上。
呼吸停滞,季柠怔愣地望着他。
十二年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江屹,陌生得让她脊背发寒……
整整半分钟,江屹悬在半空的手才收了回去,依旧是那理性到极致的语调。
“抱歉,没控制住情绪,我的问题。还有,下次不许再在长辈面前提取消婚礼之类的话,这种小把戏你不该玩儿。”
“小白兔不该有棱角,你知道的,我向来喜欢单纯乖巧的你。”
说完,他敛神离开。
季柠木讷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沉到底。
身后似有脚步声,带着压迫感步步逼近。
直到整个人被一道黑影笼罩,季柠才后知后觉转过身。
湿红的眼眸撞进一片幽深的寒冽中。
眼睫猛地一颤。
是……江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