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鸣说得很快,像是一旦决定开口就要把所有东西倒干净,怕自己反悔。
“城东安全屋在锦华路117号,二楼。整栋楼只有一楼是个五金店,二楼空着。他去年十月租的,没用真名,用的是一家劳务公司的名义。里面没人住,就两台手机、一台小型发射器、两本护照,还有一套换洗衣服。”
秦牧把地址记下来,发给陈远航。
“这个安全屋你去过几次?”
“两次。都是他让我去取东西。第一次取一个U盘,第二次取一部手机。进门密码是六位数,每次不一样,他临时发给我。”
“你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九号。”
二十多天前。安全屋的布置可能已经变了,也可能没变——鬼面不会在撤离前频繁出入备用点,那会增加暴露风险。
“他在临江还有别的人吗?除了你和枫桥据点里面那几个。”
方一鸣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他至少还有一个。”
“谁?”
“我没见过。但有一次他让我传一个东西给那个人,他说'放到老地方,有人来取'。老地方是体育公园西门的一个垃圾桶底下。我放了之后在附近等了半小时,看到一个人来取走了。”
“什么样的人?”
“穿灰色冲锋衣,戴帽子,四十岁上下。走路很快,拿完东西就走了。我没敢跟。”
一个没露过面的取件人。可能是另一颗暗棋,也可能只是临时雇的跑腿。但鬼面在临江的网络节点至少又多了一个。
“那个手机号,L.Z.,你知道是谁吗?”
方一鸣摇头。“他不跟我说这些。我只负责他交代的事。他给什么我做什么,多余的我不问。”
这是实话。鬼面用人的方式跟部队里管理情报网的逻辑一样——每个节点只知道自己那部分,互相之间没有交叉。方一鸣是日常通讯节点,L.Z.是红色备用节点,两条线平行运行,互不知晓。
秦牧又问了两个问题。鬼面跟方一鸣的日常联络方式——一次性手机号,每周换一次。鬼面上一次亲自见方一鸣——五天前,地点是枫桥据点。
五天前鬼面还在枫桥。
“行了。”秦牧说。
沈默的声音插进来:“还问吗?”
“暂时够了。看好他。”
视频挂断。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一。
还有九分钟就到鬼面指定的十点。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牌。
崇安方向:韩铮在跟先遣车队,船舶编号已经交给海警,泊位锁定。但先遣车在服务区换了第三辆车。
第三辆车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鬼面不信任任何单一渠道。先遣车走完一半路程就换车,新车在服务区提前等好——这是标准的反追踪SOP。如果有人从起点开始跟踪,跟的是那两辆原车。换车之后原车继续行驶或者原地留下当诱饵,真正的东西在第三辆车上。
秦牧给韩铮回消息。
“第三辆车什么样?”
“银灰色商务车。本地牌照。换车过程很快,原来面包车上的人把几个箱子搬上商务车,前后不到三分钟。灰色轿车没动,还停在服务区。面包车也没走。”
“面包车和轿车上的人呢?”
“面包车司机下来了,在服务区抽烟。灰色轿车里的人没下来。商务车已经驶出服务区,继续往崇安方向走。”
面包车是废棋。灰色轿车里的人没下来——要么在看有没有尾巴,要么在等后续指令。
“你的人跟的是哪辆?”
“我留了一个人盯面包车和轿车。另一个跟商务车走了。”
韩铮手里人不多,两辆车已经分到极限了。
“商务车跟紧。面包车和轿车那边别管了,让人撤回来。”
“你确定?”
“那两辆是空壳。鬼面不会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留在原车上。”
韩铮没再多说。
秦牧走到苏晚旁边。进度条爬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剩下的数据有没有规律?”他问。
“有。”苏晚头也没抬,“这一层的数据格式跟前面不一样。前面都是文本和图片,这一层开始出现加密音频文件。格式很旧,像是从另一个设备上拷贝过来的。”
音频文件。
鬼面在硬盘里存了录音。
“能解出来吗?”
“正在跑。第一个文件大概还要两三分钟。”
秦牧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陈远航。
“锦华路117号我派人去看了。五金店正常营业。二楼有独立楼梯入口,铁门,挂着锁,外面看不出异常。”
“别动。只看不碰。”
“知道。还有一件事——枫桥据点那边,放哨的人进去了。”
“进去了?”
“对。抽完烟,进去了。正门关了。”
正门关了,所有人缩进去了。搬完东西,哨也撤了。
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
秦牧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窗外。九点五十六分。还有四分钟。
“十点钟你注意看——据点和配电房,看哪边有动静。”
“明白。”
秦牧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苏晚的键盘声是唯一的动响。
然后第一个音频文件解出来了。
苏晚把耳机递给秦牧。
秦牧戴上。
录音质量不好,有底噪,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室内用手机录的。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男声,压得很低,口音不明显。另一个也是男声,声音更清晰一些。
前十秒是无意义的寒暄。第十二秒开始进入正题。
压低嗓音的那个说:“东西放在老位置。你去取。”
另一个说:“取完之后呢?”
“送到码头。认准鹤洲泊位。船上有人接。”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月底之前。具体日子我再通知。”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不到三十秒。
秦牧摘下耳机。
这是一段操作指令的录音。两个男人在讨论一次物资转移——从某个“老位置”取东西,送到崇安码头鹤洲泊位。
“老位置”。
方一鸣刚才提到过这个词。鬼面让他放东西的地方叫“老地方”——体育公园西门垃圾桶底下。
但这段录音里说的不一定是同一个“老位置”。
秦牧更在意的是那两个声音。
压低嗓音的那个人他辨认不出来。但另一个——声音清晰的那个——他的语速、断句方式、句尾微微上扬的习惯,像是一个接受过执法类训练的人。
不是军人。军人说话不会在句尾上扬。公安系统里接受过讯问训练的人才会有这个习惯——长期审讯嫌疑人时养成的语调模式。
L.Z.可能就在这段录音里。
秦牧把耳机重新塞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录音最后断掉之前,背景里有一声很轻的广播提示音,没说什么内容,但那个电子音调他耳熟。
火车站的广播。
不是高铁站,是老式火车站的那种广播音调。临江市区没有老式火车站,最近的在三十公里外的临江北。
这段录音是在临江北站附近录的。
秦牧把这个信息暂时压下来。手机在桌上亮了。
沈默。
“十点了。'桥'应该出现在停车场的时间到了。”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一分。
“枫桥据点有没有动静?”
陈远航几乎同时发来消息。
“有。正门重新开了。一个人出来了,往黑色SUV走。”
秦牧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没动。
“几个人?”
“目前就一个。在SUV旁边站着,没上车。像是在等。”
等人。等里面的人出来一起走,还是在等什么信号。
十点零三分。
枫桥据点的人在等。鬼面的指令节点是十点——“桥”应该在停车场就位。如果鬼面跟“桥”之间有确认机制,那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桥”没到。
他的反应会是什么?
十点零六分。陈远航。
“第二个人出来了。拿着东西,一个双肩包。两个人一起上了SUV。”
“配电房呢?”
“没动静。遮光帘还拉着。”
两个人上了SUV。带着双肩包。准备走。
秦牧在心里算了一下——据点里搬出了纸箱装上SUV,现在两个人又带着双肩包上车。如果这就是据点的全部人手,那他们已经完成清场了。
“SUV发动了吗?”
“发动了。没走,怠速着。”
在等最后的指令。
秦牧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十点零八分。
据点的SUV还在原地怠速。配电房没有任何动静。
鬼面在等什么?等“桥”的确认信号?还是在做最后的检查?
苏晚突然出声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
“出来了。第二个音频。”
秦牧看了她一眼。苏晚的手停在键盘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这个不用耳机,你直接听。”
她点了播放。
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很短,只有一句话。
声音很清晰,没有底噪,像是近距离对着麦克风说的。
说话的人——是鬼面。
秦牧认得这个声音。那天雨夜在山路上对峙时,鬼面说过一句话。声线、节奏、气息控制方式,一模一样。
鬼面在录音里说:
“如果你在听这段话,说明我的硬盘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变了味道。
录音还在继续。
“不要急着高兴。你拿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我允许你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