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浑身一激灵,冷汗顺着脊柱沟直往下淌。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林语冰踩着酒红色的高跟鞋,从阴影里款款走出。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林……林语冰?”侯亮平咬着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逮住了!在这儿呢!”
没等他狡辩,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唰”地一下全打在了他脸上。
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拿胳膊拼命挡着光。
“跑!你还想往哪跑!”
老张举着红木拐棍,带头冲破了绿化带。
身后跟着几十个横眉竖眼的年轻工人,像一堵肉墙,直接把侯亮平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个膀大腰圆的车间小伙子,像抓小鸡仔一样。
一把薅住侯亮平的冲锋衣领子,将他生生从冬青树后头给薅了出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侯亮平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抠着衣领,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放开我!我是国家干部!我是最高检的!”
“呸!”
一个工人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手里的拖把杆指着他的鼻子。
“少拿当官的来压人!蔡成功都交代了,你就是那个挑唆咱们造反的幕后黑手!”
不远处的三轮车里。
被捆成麻花、嘴里塞着脏抹布的蔡成功,拼命扭动着身子。
他发出一阵“呜呜”的闷响,似乎是在点头作证,生怕这帮老哥们再揍他一顿。
侯亮平双脚好不容易落了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这群面露凶光的工人,心里一阵发毛,但骨子里的傲气又窜了上来。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强行端起那副高高在上的领导派头。
“乡亲们!你们冷静点!”
侯亮平挥舞着双臂,扯着嗓门大喊,试图掌控局面。
“你们是被资本的糖衣炮弹洗脑了!晏清风给你们的蝇头小利,那叫垄断剥削!”
他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凌霄大厦,痛心疾首地继续普法。
“他现在给你们高薪,是为了挤垮所有的同行企业!”
“等整个汉东只有他一家独大,你们就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他想怎么压榨就怎么压榨!”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那股自以为是的正义之光。
“我是来帮你们的!只要你们站出来揭发他,国家会给你们做主!”
“呵,做主?”
老张冷笑一声,干瘪的腮帮子狠狠抽动了两下。
“呸!”
一口浓黄的黏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侯亮平那双名贵皮鞋的鞋尖上。
侯亮平看着鞋面上的浓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铁青。
“你这老同志怎么……”
“我怎么了?老子今天还想抽你呢!”
老张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拐棍在水泥地上杵得梆梆作响。
他一把拨开前面的小伙子,走到侯亮平跟前,口水直喷。
“剥削?你一个大局长,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轻巧!”
老张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两年前,大风厂发不出工资,我老婆得了尿毒症,躺在家里等死!”
他拿满是老茧的手,狠狠戳着侯亮平的胸口。
“我去市委大院跪着求你们这帮当官的,你们谁拿正眼看过我?”
“你们天天坐在空调房里喊口号,讲大局!我老婆的透析费,你们掏过一分钱吗!”
侯亮平被戳得连连后退,张着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是晏爷!”
老张猛地拔高了音量,嘶吼声在冰冷的夜风中震耳欲聋。
“是晏爷买下厂子,给了老子热乎饭吃!发了三倍的高薪!”
他回手指着身后那片崭新气派的福利社区。
“晏爷不仅给大伙儿分了精装房,还把我老婆接进了凌霄控股的医院,医药费全免!”
“这是救了我全家老小的命啊!”
老张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冷风流了满脸。
他举起手里的拐棍,直直指着侯亮平的鼻尖,斩钉截铁地吼出了一句话。
“在汉东,谁给老百姓发工资,谁让我们吃饱饭,谁就是天!”
“谁就是天!”
几十个工人高举着手里的铁锹和木棍,齐刷刷地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排山倒海的声浪,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的胸口。
他引以为傲的信仰,那套刻在骨子里的法条和规矩。
在底层最真实、最粗粝的民意面前,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你们……你们简直是愚不可及!”
侯亮平崩溃了,他捂着耳朵,像个被戳中痛处的疯子一样嘶吼。
“法律不会放过他的!你们这群法盲,全被资本家洗脑了!”
“洗你娘的腿!打死这黑心肝的王八蛋!”
人群外围,几个刚从后勤食堂下班的大妈,推着泔水车正巧路过。
一听这戴鸭舌帽的孙子是来砸大家饭碗的,大妈们当场就急眼了。
胖大妈袖子一撸,直接从泔水桶里抓起一把烂白菜帮子。
“吃饱了撑的跑这儿来作妖!老娘扇死你!”
“啪叽!”
一坨散发着酸臭味的烂菜叶,精准地砸在侯亮平的脸上。
脏水顺着他的金丝眼镜往下流,糊住了视线。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工人们的怒火。
“砸!别让他跑了!”
剩下的鸡蛋壳、烂西红柿,甚至沾着泥巴的树皮草根。
像下冰雹一样,铺天盖地朝着侯亮平砸了过去。
“哎哟!别打!我是国家干部……”
侯亮平惨叫连连,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像只抱头鼠窜的过街老鼠。
哪还有半点最高检反贪局长的威风?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看不过眼,上去又偷偷补了两黑脚,踹得他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别把人真打死了,脏了咱们社区的地!”
老张挥了挥拐棍,拦住了还要往上冲的大妈们。
他鄙夷地看着满身酸臭、缩在墙角的侯亮平。
“赶紧滚!以后再敢来咱们大风厂附近转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老张冲着地上啐了一口,一挥手。
“兄弟们,推上蔡成功那瘪犊子,咱们回屋接着打麻将去!”
浩浩荡荡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留下满地的烂菜叶子,还有浓烈的酸腐味。
侯亮平瘫坐在泥水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摘下糊满脏水的眼镜,呆滞地看着那群工人的背影。
他的骄傲,他的不可一世,全在今晚被砸得粉碎。
“啪,啪,啪。”
一阵清脆缓慢的击掌声,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林语冰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
她嫌弃地掩了掩鼻子,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地上的侯亮平。
“侯局长这堂普法课,讲得可真是生动感人呢。”
林语冰红唇微勾,嘴角的嘲弄仿佛能把人刺穿。
侯亮平死死咬着牙,撑着墙根慢慢爬起来,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
“晏清风收买得了这几百号无知小民,他收买得了全天下的老百姓吗!”
他扯着破了音的嗓子,不甘心地嘶吼。
“这不叫收买,这叫民心所向。”
林语冰理了理酒红色的西装下摆,连正眼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倒是您,带着一肚子的高风亮节,却被老百姓拿臭鸡蛋赶出来,滋味不好受吧?”
侯亮平被戳中痛处,脸色涨成紫红色,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挪,背影狼狈。
看着那条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里,林语冰冷笑了一声。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动作优雅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晏爷,侯局长被老百姓的烂菜叶子打跑了,灰溜溜地滚回京城了。”
林语冰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锋芒。
“既然京城那帮人连暗箭都使出来了,咱们下一步的重礼,该往哪家的大门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