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风厂福利社区,五号楼底商活动室。
暖气开得轰轰作响,屋里热得人直冒汗。
十几张全自动麻将桌哗啦啦地洗着牌。
老头老太们穿着崭新的加厚羽绒服,一边嗑着进口瓜子,一边悠哉地看牌。
“砰!”
活动室的防风厚棉门帘被一把掀开。
蔡成功喘着粗气,一头扎进这股暖流里,脑门上全挂着油汗。
他两只绿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直接瞄准了屋子正中央那张空桌子。
三两步窜过去,他手脚并用,像只大蛤蟆一样爬上了桌面。
“老少爷们!大风厂的骨血兄弟们!都先停停手!”
蔡成功扯着破锣嗓子,拼命拍着手里的录音笔。
“都听我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翻身的日子到了!”
屋里的麻将声渐渐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看耍猴一样盯着他。
坐在靠窗位置的老张,正端着个保温杯吸溜茶水。
他挑起花白的眉毛,不咸不淡地瞥了蔡成功一眼。
“老蔡啊,你不在后勤库房点你的螺丝钉,跑这发什么邪火?”
蔡成功猛地一拍大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老张!还有大家伙儿!你们是被晏清风那点小恩小惠给麻痹了啊!”
他压低身子,拿出了当年当厂长时画大饼的架势。
“人家京城的高官,最高检的反贪局侯局长,刚才亲自给我交了底!”
“凌霄财团现在是被查的重点!晏清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寡头!”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在暖气灯光下乱飞。
“侯局长发话了,只要咱们现在拉起横幅,去凌霄大厦门口抗议!”
“揭发晏清风强迫劳动、限制人身自由!”
“事成之后,上面直接把大风厂的地皮和厂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咱们!”
蔡成功举起手里的录音笔,两眼放光。
“到时候,咱们自己当家做主!再也不用看那帮有钱人的脸色吃饭了!”
他喘了口粗气,满脸期待地等着下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应声。
按照他以前的经验,这帮穷干苦干的工人,只要一听有厂子拿,绝壁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活动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没人欢呼,没人举拳头。
大伙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智障。
“还给咱们?”
老张慢慢盖上保温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起身边的红木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蔡成功,你是不是脑子让驴给踢了,还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老张一步步走到麻将桌前,仰着头,看垃圾一样看着他。
“大风厂还给咱们,然后呢?”
老张伸出粗糙的手指,狠狠戳向蔡成功。
“然后接着跟着你干?半年发不出一次工资?”
“机器坏了没人修,老郑在车间砸断了腿,连两万块钱医药费都报不出来?”
蔡成功脸色一僵,干巴地咽了口唾沫。
“老张,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国家给咱们做主……”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罗圈屁!”
老张怒吼一声,拐棍重重敲在麻将桌的铝合金包边上,火星子都快震出来了。
“国家做主?这大半年来,是国家给咱们发的钱,还是人家晏爷给咱们发的钱!”
周围的工人们瞬间被点燃了情绪,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就是!你个黑心肝的瘪犊子!”
一个胖大妈掐着腰,指着蔡成功的鼻子破口大骂。
“跟着晏爷干,咱们现在底薪翻了三倍!年底还有全勤奖!”
“这新小区的精装公寓,一个月只收我们两百块钱物业费!”
胖大妈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
“我家老头子上个月查出尿毒症,凌霄医院二话没说,医药费全免了!”
“你现在让我们端着晏爷的碗,去砸晏爷的锅?”
“你蔡成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晏爷相提并论!”
蔡成功看着这群步步紧逼、群情激愤的工人,腿肚子开始疯狂转筋。
这剧情不对啊!
说好的工人阶级反抗资本压迫呢?怎么全特么成晏清风的死忠粉了!
“大伙儿冷静!我这可是为了咱们的长远利益……”
蔡成功一边往后退,一边慌乱地摆手。
“我让你长远利益!”
老张根本不听他废话,抡起手里的红木拐棍,挂着风声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拐棍结结实实地抽在蔡成功的小腿肚子上。
“哎哟我的亲娘嘞!”
蔡成功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直接从麻将桌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兄弟们!这王八蛋是来当内鬼的!想坏咱们的活路!”
老张一挥拐棍,中气十足地咆哮。
“给我绑了!送去给沈总领赏!”
活动室里彻底炸锅了。
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工人扑上去,就像摁一头待宰的肥猪,死死把蔡成功压在地板上。
有人麻利地抽下裤腰带,有人顺手拿过捆报纸的尼龙扎带。
“别绑我!我是来救你们的啊!侯局长还在外头等着呢!”
蔡成功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拼死挣扎,嚎得撕心裂肺。
“啪!”
老张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得他眼冒金星。
“闭上你的臭嘴!侯局长?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砸咱们的饭碗!”
几个人手脚麻利,不到半分钟,就把蔡成功捆成了个结结实实的麻花。
一块擦桌子的抹布被死死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哀嚎。
“推三轮车来!把这货直接拉去安保部大楼!”
老张气哼哼地甩了甩手腕,带头往外走。
浩浩荡荡的人群,押着蔡成功,像押送战犯一样走出了福利社区。
与此同时,社区外围绿化带的墙角里。
寒风刀子一样刮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子,不住地搓着冻僵的双手。
嘴里哈出团团白气,他不住地看手表,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怎么还没动静?老蔡这煽动力不行啊。”
他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围墙的缝隙往社区正门方向望去。
只要工人们拉着横幅冲出来,他马上就能拿着录音上报京城。
这可是扳倒凌霄财团最锋利的一把民意尖刀。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小区里传来。
“来了!”
侯亮平心头一喜,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人群涌出大门,路灯的光打在最前面那辆电动三轮车上。
侯亮平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三轮车的车斗里,没有高举的抗议横幅,也没有愤怒的讨薪标语。
只有被尼龙扎带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脏抹布、像条死狗一样扭动的蔡成功!
“这……这是怎么回事?”
侯亮平瞪大了充血的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快点推!别让这吃里扒外的奸细跑了!”
老张走在三轮车旁边,手里还举着那根红木拐棍,神情激动。
“敢撺掇咱们造晏爷的反,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后面跟着的几十个工人,群情激愤。
那眼神里哪有半点被资本压迫的愤怒?全是对晏清风狂热的维护!
侯亮平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辛辛苦苦谋划的民意反噬,居然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晏清风没用一兵一卒,单靠福利和真金白银,就把底层老百姓变成了他最忠诚的护卫军!
就在侯亮平呆若木鸡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老张一脚踩在三轮车轱辘上,转身冲着身后的工人们挥手。
“兄弟们!蔡成功刚才喊了,外面还有个什么侯局长接应他!”
这话一出,工人们的眼睛瞬间红了,像群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那是特么来砸咱们饭碗的主谋!绝对不能放过他!”
老张把拐棍往地上一杵,气势汹汹。
“把手电筒都给我打亮了!把这附近的绿化带、垃圾站,全给我翻个底朝天!”
“今天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那个戴眼镜的奸细给我揪出来!”
手电筒的强光像一柄柄利剑,瞬间在黑暗中扫射开来。
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工人,拿着铁锹和拖把把子,呼啦啦地朝侯亮平藏身的方向散开。
“这边!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人影缩在冬青树后头了!”
一个眼尖的小伙子指着侯亮平的方向大喊了一嗓子。
侯亮平浑身一抖,头皮发麻。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起义的群众,这分明是一群要活撕了他的暴徒!
一旦被这帮红了眼的工人抓住,他这堂堂原反贪局长的脸,就彻底被踩进粪坑里了。
他压低鸭舌帽,转身就想顺着墙根开溜。
脚下刚挪动半步,后背突然传来一道冷幽幽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脆响。
“侯局长,大半夜的,您带着鸭舌帽在这儿躲猫猫,是想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