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喜乐唢呐渐渐消弭于夜色,整座府邸褪去白日的热闹喧腾,只余下新房一隅。
红烛高燃,灼灼灯火映得满室绮丽温柔。
层层叠叠的大红帷幔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尘嚣。
重回故地,心里一点涟漪没有那是骗人的。
但也因为是故地,所以很熟悉不陌生,心里更多的是踏实。
门被推开的时候,郗令娴已经坐了许久。
红盖头掀起来,烛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王珏就站在她面前,身上礼服的金线在烛火下隐隐发亮。
“饿不饿?”他问。
郗令娴如实点头:“饿了。”
从清晨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凤冠压了一整天,轿子颠了一路,拜堂时转了无数个圈,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婆子端着两个托盘进来。
上面是几道精致小菜,和两碗汤面。
香气飘进鼻子里,肚子里的馋虫瞬间更来劲了。
“先垫一垫,”他说。
两人相对坐着,吃了一碗面。
郗令娴喝完半盏茶、拿帕子擦了手。
“今天辛苦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郗令娴摇了摇头:“不辛苦。”
这句话是真的。
比起上一世那个满心忐忑、生怕出一点差错的新娘子,这一世她从从容容的。
她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紧张吗?”郗令娴抬眼看他。
他沉默了一瞬。
“紧张。”
郗令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紧张什么?”她忍不住问。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怕你逃婚。”
郗令娴没忍住抬脚踹他,“毛病!我这个时候逃婚,我爹爹他们的面子还要不要?我岂是那种胡作非为、不考虑别人的人?”
王珏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定定地看了她好几息。
“我知道。”他最后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所以我很感激。”
郗令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感激了,帮我拆凤冠吧,”
“太重了,压得我脖子疼。”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
凤冠的卡扣很紧,他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机关,小心翼翼地拆下来。
郗令娴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轻轻晃了晃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服了?”
“舒服多了。”
他把凤冠放到妆奁台上,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铜镜理头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烛光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在她身后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奁盒上。
是一支白玉兰簪。
郗令娴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手指微微一颤。
这支簪子她认得,算是上一世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她爱若珍宝戴了一段时间,后来在一场争吵中摔断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很早。”王珏说,“比你能想到的,还要早。”
“帮我戴上试试。”她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王珏拿起玉簪,小心地插入她的发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微微的颤。
郗令娴在铜镜里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好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镜子里她的目光。
两个人在铜镜中对视了片刻,都笑了。
王珏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翘起来。
郗令娴忽然收住了笑,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该多笑笑。”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王珏怔了一下,“你喝醉了。”
“我没喝酒。”
“那你就是在说醉话。”
“我说的是实话。”
王珏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跟这个人斗嘴,他好像从来没赢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郗令娴。”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时轻一些。
“嗯?”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她抬起眼看他。
“我不太会猜。”他顿了顿,“以前……可能让许多话,都错过了。”
郗令娴心里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五指收紧,扣进他的指缝里,“你也是。有什么话,也直接跟我说。”
“好。”
烛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王珏抬手,轻轻拂了拂她颊边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皮肤很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
“累不累?”他问。
“有一点。”
“那……歇了吧?”
郗令娴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嗯。”
两间净室,足够容纳二人同时沐浴漱洗。
郗令娴先踏出净室时,一袭殷红暗纹中衣衬得身姿纤秾合度,衣料软糯贴身,勾勒出窈窕流畅的身段曲线。
乌黑湿发半垂未束,缕缕青丝贴着白皙细腻的颈侧肩背,发梢缀着细碎水珠,氤氲着淡淡的兰芷花香,褪去了白日的明艳端庄,多了几分慵懒缱绻的媚色。
不过片刻,对面净室的木门轻响。
王珏缓步而出。
他亦是一身同色殷红中衣,衣料素雅矜贵,贴合挺拔修长的身形,沐浴过后,墨发微湿,整齐垂落肩头,眉眼清隽深邃。清水涤过的干净清冽,混着他独有的清冷松香气息,清清爽爽。
红烛摇曳,光影错落。
一室暖红,两人衣衫同色,两两相对,般配得浑然天成。
没有初遇的拘谨,没有初识的忐忑,只有历尽千帆、终于相守的坦然与缱绻。
他们皆是看透世事之人,看过人心诡谲,踏过风雨坎坷,情爱早已不是懵懂羞涩的试探。
王珏抬步,缓缓朝她走近。
挺拔身影笼落一室烛光,将她温柔圈入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眉眼、湿润的发梢、莹白的肌肤上,视线坦荡炙热,往日杀伐果断的眉眼,此刻染满缱绻情愫,每一寸目光都带着熟稔的描摹与珍视。
郗令娴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如夜的眼眸。
她静静立在红烛之下,身姿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不迎不避,不争不怯。
一室静谧,烛火噼啪轻响,晚风穿幔,撩动层层红罗,漾开满室暧昧涟漪。
王珏嗓音是沐浴过后的低沉微哑,“今日,终于圆满。”
郗令娴闻言,眼波轻轻流转,望着眼前朝夕期盼的人,“恭喜你,也恭喜我,得偿所愿。”
话音轻落,王珏缓缓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鬓边微湿的碎发。
郗令娴微微凑近半寸,主动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淡淡的兰芷花香扑面而来,落在他衣襟之间,她抬眸望他,眼尾带着浅浅的绯色媚意,坦然又撩人。
王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力,将她完完全全揉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合着她的身姿,隔着同色殷红中衣,清晰相触的体温节节攀升,烧得人四肢百骸都泛起热意。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俯身稳稳覆上她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熟悉的清冷松香裹挟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彻底笼罩了她。
缱绻摩挲贴合,缓缓碾磨,细细描摹她的唇形,贪婪攫取她所有的气息。
郗令娴抬手紧紧扣住他的脖颈,指尖嵌入他微湿的墨发里,仰头坦然承接。
清甜的兰芷花香与他清冷的气息紧紧交融,她熟稔地回应着他的缱绻,柔软的唇齿与他纠缠往来。
烛火噼啪轻响,红幔被晚风撩动。
吻渐渐加深,温热的呼吸悉数洒在她的眉眼颈间,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哑声线,细碎又滚烫。
郗令娴呼吸微促,眼尾悄然染上一层绯红,澄澈的眼眸蒙上浅浅水雾,却依旧不肯示弱,微微踮脚,主动贴近他。
软糯的回应撞得人心尖发颤,让素来沉稳自持的男人眼底暗潮愈发汹涌。
唇齿相依,呼吸相融,婚房之内,只剩两人急促交叠的喘息。
衣衫相触,体温相融,层层红幔垂落,遮住一室旖旎。
烛火灼灼,晚风温柔。
半生辗转,半生等候,
至此,良人相拥,岁岁圆满,夜夜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