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日,郗宅。
郗令娴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剪子,对着窗纸上贴的“囍”字发愣。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杏花开得烂漫,偶尔有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裙裾上。
这三天她不用见客,不用应酬,是祖母特意吩咐的——
“新娘子要养得白白净净的,出嫁那天才好看。”
于是她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每日就是吃、睡、发呆。
可她哪里静得下来。
“姑娘,”桃枝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笑嘻嘻地说,“大公子和二公子又在外头吵起来了。”
“吵什么?”郗令娴放下剪子。
“争谁送您上花轿呢。两个人争了小半个时辰了,家主在边上看着也不管,光笑。”
郗令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院子里,郗叡和郗颂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抱臂,一个叉腰,谁也不让谁。
“我是长兄,这有什么好争的?”郗叡皱着眉,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长兄怎么了?长兄就什么都要占?”郗颂梗着脖子道。
郗坚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儿子拌嘴,一言不发。
郗令娴在门后看得好笑。
“让他们争吧,”她对桃枝说,“反正还有三天呢。”
同一时刻,乌衣巷,王氏宅邸。
王珏站在新房里,眉头微微拧着。
原本是他自己的寝居,此刻被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的帷幔。
“公子,”管家王福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您看这帐的颜色……要不要换成大红的?”
王珏想都没想,“绛紫。”
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棂上新糊的明纸,将郗令娴素日的喜好都说了一遍,又吩咐:“往后汀兰苑里,她喜欢什么颜色,就换什么颜色。她喜欢什么花,就摆什么花。她喜欢熏什么香,就备什么香。”
王福连忙应了。
王珏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空空的妆奁盒上,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进妆奁盒里。
是一支白玉兰簪。
他记得她戴过。上一世,她常戴这支簪子。
后来有一天忽然不戴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他们吵得最凶的那段日子。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划了划。
三天。
还有三天。
婚礼当日,清晨。
郗宅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穿梭如织。
郗令娴天不亮就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姑娘真好看。”桃枝帮她戴上凤冠,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
郗令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浓妆艳抹,凤冠霞帔,其实已经不太像她了。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大门紧闭着,门外是迎亲的队伍。
她听见鼓乐声、马嘶声、人群的喧哗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内门和外门之间,站着两个拦路的人。
郗叡站在内门口,一袭青色长衫,负手而立。
郗颂则蹲在外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绸带,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来了来了!”郗颂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外朗声道:“来者何人?”
门外传来傧相的回答:“琅琊王氏,迎娶高平郗氏。”
“可有聘书?”
“有。”
“可有雁?”
“有。”
“王二哥,今日我阿姐出阁,入你王府,往后半生喜乐荣辱,皆系于你一身。我家自幼是我郗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今日大婚,我们不为刁难,只为替她讨一个终身安稳!”
紧随其后,郗叡沉稳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郑重。
“我妹妹性子鲜活刚烈,重情重义。她嫁你,是心悦于你,绝非依附权贵。今日在此,我们兄弟有三问、一契,你若能尽数应下,真心相待,我们便放心将她交予你手。”
楼下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目。
门外红衣立姿的男人,眉眼未改半分不耐,微微颔首,声线沉稳郑重:
“但说无妨。今日但凡为她,任何条件,我皆应允。”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暖风携着满室脂粉喜气扑面而来。
郗叡手持一纸工整素笺,立于门前,神色肃穆,一字一句,缓缓念出堵门三约:
“第一,婚后不得冷淡疏离,不得动辄冷面苛责,无论争执对错,不许让她独守委屈、彻夜难眠。
第二,朝堂公务再忙,不得轻慢她、冷落她,四时佳节、晨昏朝夕,需留她一席之地,知她冷暖、念她喜乐。
第三,此生无论富贵跌宕、顺境逆境,不许迁怒于她,不许负她情意,更不许恃权强势、委屈半分。”
三条规矩,条条细碎,皆是寻常夫妻的温情底线,却条条戳中世家婚配最难得的真心。
念完三条,兄长将手中素笺递出,纸上笔墨工整。
郗颂在旁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护短: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俗礼门面。今日你亲手落笔,便是此生立誓。若有一日你负她、冷她、欺她,这一纸契约,便是你负心凭证,我们兄弟绝不轻饶。”
满院宾客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都凝在王珏身上。
王珏抬手,从容接过契约。
他目光垂落,一字一句认真看完纸上所有条款,没有半分迟疑,取过喜案上的狼毫墨笔,指尖执笔落纸,笔锋沉稳有力,落下自己堂堂全名。
落笔铿锵,字字郑重。
写完,他放下笔,指尖抚过纸面字句,抬眸看向身前郗家兄弟二人,眼底郑重,嗓音低沉清晰,响彻满院:“三条约定,我尽数应下,此生恪守,绝不违逆。”
话音未落,他上前半步,立于闺楼门前,当着所有亲友宾客的面,抬眸望向紧闭的内室,望向那个他盼了生生世世的姑娘。
字字赤诚,掷地有声:
“今日大婚,我王珏在此立誓——
此生不欺、不负、不冷、不疑。
一生偏爱,唯她一人,至死不变。”
一席誓言落下,满堂彻底寂然。
所有宾客满脸惊诧,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谁人见过这位冷面权臣如此卑微恳切、如此俯首深情?谁人见过他为一人破例、立契、当众许诺余生?
从前人人惧他凛冽,今日人人见他深情。
郗叡神色微缓,眼底的审慎与顾虑尽数散去,终是轻轻颔首。
郗颂眉眼舒展,认认真真拱手:“既得你一诺,我阿姐……便交予你了。”
王珏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门帘,温柔穿透层层红绸,落在内室那个静待他的人影身上。
一纸婚契,一世承诺。
门开了。
郗令娴被桃枝扶着跨过门槛。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她看见迎亲的队伍红彤彤的一片,鼓乐声重新响起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地响。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靴子。
黑色的,绣着金线的云纹,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
“上轿了。”他低声说。
郗令娴点了点头,凤冠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地响。
花轿前,他松开手,扶着她弯腰钻进轿帘。
在她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极快地、几乎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家了。”
郗令娴在轿子里坐定,红盖头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花轿抬起,鼓乐声震天动地。
郗叡站在门口,目送着花轿远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父亲郗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爹,”郗叡嗓子有点哑,“妹妹走了。”
郗坚没说话,看着那顶红色的花轿转过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今晚去祠堂给你母亲上炷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院子里,郗颂塞了一颗糖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鼓乐声渐渐远了,庭院树枝上的红绸还在风中飘着;
像一道长长的、长长的红线,把两个宅子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