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画一个。”她把炭枝递给玉善。
玉善小声道:“我不会。”
“画你记得的。”
玉善接过炭枝,想了半天,在炭窑旁边画了一根树干。“这是让阿姐手肘受伤的桥。”
孟君点头:“画得很好。”
李闻白在旁道:“追兵若回头搜炭窑,这些不能留。”
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夸玉善画得好。玉善被夸得忘了刚才的伤心,眼睛笑成了月牙。
过了半个时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李闻白先出去探了探,回来道:“能走。”
三人从炭窑后头的小沟继续往西。月亮升了起来,他们翻过鹿鸣岭最矮的一道脊。
眼前的山水忽然变了样。平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一座独立的石山。有的山上寸草不生,有的树林茂密。
孟君站在岭脊上,喃喃道:“书上说的是真的。”
玉善问:“书上说什么?”
“说广西的山不像别处的山,不连不绵,各立门户。”
她辨了辨方向,手朝东边指。
“那边应该是白云寺,绕过寺走小径,能到桂平城的西南方向。”
李闻白:“你确定?”
孟君如实道:“不确定,但可以试。”
“那就试试。”
他们沿着半山腰的竹林往下走。竹叶湿滑,鞋底沾了泥,大脚趾顶着走久了,又酸又痛。玉善忍着不吭声,只是走得越来越慢。
李闻白也慢,竹杖落地的声音,比先前重多了。
孟君看向对面山下,隐约能看到光亮,像是寺里的。
白云寺,父亲在书里只提过一句:寺后有泉,泉下有旧径,可避城关。
另外还有几个小字:长冲杨家。
当前他们的处境,是万不能进寺去求宿的。无他,因为他们后面有个褚师爷。
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寺就在对面山下,他们硬是走到月上中天才下了山。
就在他们途经寺墙边时,忽听里面有惊慌声响起:
“师父,净明师弟昏过去了!”
又一个声音:“净空在说胡话!”
“去请郎中!”
“杨大夫一家昨天就走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诵经声起。孟君听出,诵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们是准备把这两条人命交给佛与信仰了吗?
“你声音大,帮我问一句,这二人是因何病倒的。”孟君对李闻白道。
李闻白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拒绝喊话。
“他们二人是因何昏迷的?”玉善脆生生的嗓音响起,在夜里尤其清透。
诵经声停了。
很快有人开了寺院门出来,是一个老和尚,身后跟着一个小和尚。
“三位施主可是医家?”老和尚问。
“医家谈不上,只读过几本药书。”孟君上前一步,问道:“大师先与我说说,他们是因何昏迷的。我看下,书中是否有办法能救。”
老和尚后边的小和尚忙道:“净明和净空两位师兄,从昨天开始肚子痛,一直腹泻,没停过。”
“有没有呕吐?”
“有,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闻听此言,孟君心中有了大概的判断。
“施主,能治吗?”老和尚问。
“先带我去看看。”
李闻白一把拉住她,“别忘了,下午我们在山上救个人,追兵差点追上我们。”
孟君停下脚步。自己才下定决心不要随便心软,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自己一人受牵连就算了,怎能让玉善和李闻白也跟着她一块受牵连。
“那我们走。”她狠下心,转身要走。
小和尚走在最后,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见孟君转身要走。
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求施主救救我的两位师兄。”说罢,一下一下磕起头来。
最后,孟君还是进了寺里。
老和尚把他们带到后廊的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僧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地上草席上躺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沙弥,蜷着身子昏迷不醒。
屋角放着一只木桶。孟君忍着恶心,先看了木桶里的东西,又摸了摸两人的手脚。
年轻僧人手心烫,舌苔黄腻。小沙弥手脚冰冷,肚腹发硬。
她问:“他们昨日吃了什么?”
“山下施主送了豆饭。”老和尚回答。
“还有呢?”
“泉边的野芹菜也吃了。”
“野芹茎上有紫斑吗?”
“有。”答话的是小和尚。
孟君心里有数了,她接着问:“有甘草吗?绿豆?生姜?灶灰?”
老和尚立刻道:“有,这些东西都有。”
“把东西都取来。另外,给二人换个房间。”
孟君先煎了一碗甘草和绿豆的淡汤,给小沙弥一点点灌下去。又用生姜和盐擦他手脚,让他吐出胃里剩的东西。
年轻僧人那边,她没有急着退热,只先给他喂温盐水,又让老和尚把他衣襟解开散热。
过了一会,两个病人的呼吸都稳了一些。
小沙弥睡过去,年轻僧人的热还没全退,但不再说胡话。
老和尚本想挽留三人过夜,孟君摇头,“老师父只要别把见过我们的事说出来就行了。”
老和尚立即应下。
他将三人送到院门口,朝孟君深深一拜。
“冒昧打听一句,”孟君问老和尚:“请问大师,您先前说的杨大夫,是长冲杨家的吗?”
老和尚点头:“是的。施主认识杨大夫?他家世代行医,闻说他家祖传一本《肘后备急方》的宋刻原本,平日里轻易不示人。”
“您知道他家去了哪里吗?”
老和尚摇头,“乱世起,黎庶伤,怕是隐入某个山林里了吧。”
三人沿路离开,李闻白好奇问了句:“你家与长冲杨家有故?”
孟君摇头道:“应是没有。”只是她也不知为何,父亲要在书上留下那四个字。
玉善小声道:“阿姐,我们又耽误了。”
孟君说:“没事,也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救两个人,是划算的。”
“那我们多走会再歇息吧。”玉善说。
“好。”
因为天亮之后,就是正月二十二,离二月初五还有十三天。
……
起雾了。
三人没走白云寺那条泉下小径。走的古渠,这是所有典籍都未曾标注的地方。
走出一个山头,能看见那边山头火把的光在雾里晃,还有马蹄声。
孟君知道那些火光必是往泉下小径去了。
她心中暗自一松。
褚师爷,既然你如此了解我。同样,我也了解你。
你以为我会照书上旧路走,我现在偏要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