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阿姐书 > 正文 第26章 倒计时14日·炭窑·暗窑中
    少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地上的男人忽然说:“往鹿鸣岭别走左脊。”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疼得五官都扭了。“左脊有他们的人。我刚才就是听见那边有人说话,才带孩子往右绕。结果踩了这个鬼东西。”

    李闻白问:“几个人?”

    “没看清。听声音有三四个,还有一个本地口音,在给他们指路。”

    孟君问:“右脊呢?”

    “右脊有个废炭窑,炭窑后头有条沟,能绕到岭背。我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男人抬手指了指,“从这儿往上,见到两棵并着长的枫树,往里走。”

    孟君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闻白拉着玉善站起来,“该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听到身后男人说话声传来:“儿子,一定要记住她。”

    三人的身影刚隐入林间深处,远处山道忽然传来杂乱的呼喝与马蹄声。

    李闻白神色一凛,侧耳辨声:“是清兵,循着动静找过来了。应是我们耽搁的这半个时辰,把行迹暴露了。”

    孟君的心往下沉,她救人之时便有预感,逃亡路上半点停留都可能招来祸端。

    她看向身旁的玉善,小姑娘奔波整日,脸色白白的;再望向李闻白,他左腿上的伤一直没好过,面上也尽是疲惫。

    自己一意要干的事,却拖累了他们……

    她定了定神,“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我们连夜翻岭。”

    李闻白伸手将玉善的小包袱一并揽到自己肩上,“夜路怪石暗坑多,我在前开路。你护住玉善。”

    白日里尚且难行的岭路,入夜后更是步步凶险,脚下枯枝绊脚,旁侧崖壁深不见底。

    原本计划休整半个时辰再赶路,如今不仅休息落空,还硬生生把白日落下的路程缺口越拉越大。

    孟君走在最后,一边照看着妹妹,一边暗自思忖:我自问行事无愧,可在这人人自危的乱世,一次心软停留,便要拿加倍的艰险来偿还。更何况前路漫漫,横州的时限越来越近。往后自己还是量力而为比较好。

    “这边有痕迹!”

    “人往上去了!”

    李闻白立刻把玉善抱起来,递给孟君,“你带她往前,我断后。”

    孟君不肯接,“你腿成这样了,断什么后?”

    “他们追近了,总要有人拖。”

    “现在还没追近。先走,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孟君语速很快,“别在没到死路的时候先把自己当成死人。”

    见她有些恼了的样子,李闻白只得又把玉善放下。

    玉善赶紧往上爬,努力证明自己,“我能走,我能走。”

    当他们爬过窄沟,绕到岭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往前继续走,果然有一个废炭窑。

    窑口黑黢黢的,旁边堆着旧炭渣。李闻白先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能躲一会儿。”

    孟君看着炭窑旁边的炭渣,“把脚印盖掉。”

    三人一起用树枝扫地,又把炭渣撒在来路上。玉善人小,扫得乱七八糟,孟君没有让她停,只提醒说:“边缘也要扫干净。”

    处理完一切,三人躲进炭窑里。

    窑里有股呛人的烟味,玉善刚要咳,自己捂住嘴,憋得眼泪汪汪。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炭灰被动过。”

    孟君握紧了刀。

    “未必,炭窑这边到处是灰,风一吹就乱。往前找!”

    脚步声从窑口外过去,一个人停了一下。

    孟君能看见那人的靴尖。

    那人踢了踢地上的炭渣,骂道:“这鬼地方,追个娘们追到现在。”

    另一个人说:“褚师爷说了,她信书,书上能走的路,她就会走。我们跟着书追,错不了。”

    “追到是杀了还是抓活的?”

    “抓活的。褚师爷还说了,这娘们脑子值钱,带的书更值钱。”

    “书值钱,抢了便是。脑子值钱,腿不值钱。先打断腿不就完了?”

    几个人笑起来。

    他们不仅要她,还要书?

    什么书?她只带了一本书,就是父亲手抄的《天下水陆路程》,这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商旅路书。

    书里除了有父亲的校勘外,与书铺里卖的并无不同。褚师爷为何要这本书?

    外头的人又骂了几句,终于走远。

    玉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孟君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没事了。”

    玉善摇头,小声说:“他们说要打断你的腿。”

    “还没打着。”孟君一边安抚玉善,一边将怀里的《天下水陆路程》掏出来,点燃火折子,仔细翻看。

    内容与书铺里卖的刊印本无异。早在十年前她就背过。

    她将书递给李闻白,“你帮我看看这书有什么特别?”

    李闻白接过,一页一页翻看,直到最后一页翻完,“这就是一本普通的路书。上面只是多了你父亲的校勘。”

    “难道是校勘的缘故?”

    孟君拿过书,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梧州至府江段的眉批:夜泊必依昭平官驿,谨防水匪劫舟。

    往下翻到平南至浔州:石龙圩斗米七分,圩尾官渡卯时开,申时收。

    路程总纲处写着:三水汇流,慎行。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校勘。

    当然也有她看不懂的,比如普照寺有藏书的那一条。但这也并没有暗藏玄机。

    窑内一时静了下来,玉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窑外,小声道:“那些坏人走了,我们可以歇一会吗?”

    孟君收起书,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炭灰,目光不自觉落向身侧的李闻白。连日翻山越岭,他左腿的旧伤反复折磨,此刻他倚着窑壁,肩头微微绷紧,分明还在留意周遭动静。

    “前路尚远,片刻安稳罢了。”她轻声作答。

    李闻白闻声侧过头:“放心歇吧,他们没那么快折回来。”

    孟君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一路劳烦你了。”

    李闻白摇头,“你守着书,我守着你们,本就是同一条路。”

    孟君捡起一根炭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鹿鸣岭右脊废炭窑,炭窑后沟能到岭背,这些书上没有。

    李闻白低头看了一会,“你在补路?”

    孟君点点头,手没有停。“现在补在脑子里,等到了云南再补到书里去。”

    玉善认真看了一会儿,说:“那书以后就变新了。”

    孟君手里的炭枝停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是的,书没有错,书只是旧了,只要及时更新,就是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