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将一切看在眼里,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位陈大少,定是昨日在藤县看到了关于她的通缉令。
那日她刚从梧州城逃出来就碰到他,以他的心思,他必定是猜出来了。
毕竟,无论外表如何伪装,身边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这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也难怪会在得知他们同路后,又立即改口。
明明刚才在城门口,他向自己致谢的语气那样真诚,可转头便能将自己的恩人卖掉。
更何况,他父亲便是死在清兵手中,但凡有一点血性的人,就不该助纣为虐。
她看向李闻白,眼中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不解与问询。
李闻白靠在一棵树后面,把伤腿伸直。“他家不缺那一二百两。”
“梧州许家的女儿,翰林之后,脑子里装着前朝的禁书。这份投名状比银子值钱。”
原来如此……见利忘义的小人。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孟君认真请教。
“先前与陈秀才谈话。陈秀才说他为人谨慎,其实言下之意,便是胆小怕事。”
李闻白拈走落在身上的一只飞虫,继续说:“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已经因为扭伤耽误了一天逃命的时间,又怎会因一碗酸菜米粉再耽误时间。所以,只能是另有他谋。”
孟君垂下头,脑子里冒出《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她叹了口气,心里全是懊恼。
原本只想着能快上一天的脚程,结果反而耽误了半天。
离到横州的时限只剩十五天了,他们还有四百多里的漫漫长途。
脚步只能一再加快。
可翻山越岭,再快也是消耗体力的事,这体力又是有限的。更何况,玉善也吃不消。
半天走下来,三人暂缓口气,准备补充食物。
天色忽地沉下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李闻白拄着竹杖在前头探路,回头喊了声“找地方避雨”。
三人高一脚低一脚钻进一片杂木林,林深处隐约露出半截土墙。走近了才看清,是座荒了的庙。庙门早没了,正殿的佛像缺了半边脸。
但好歹有顶。
三人钻进偏殿,地上铺着几捆草,角落里有一堆冷灰,看着像几天前有人待过。
李闻白把包袱卸下来,靠在门框边往外看了看。“雨太大了,不知道要下多久。”
孟君望了望天,不是很确定地开口:“应该不会太久。”
玉善只顾掏出陶埙,轻轻吹响。
殿后忽然一阵轻响传来。
李闻白竹杖一横,朝那方向走过去。玉善当即将陶埙往怀里一揣,立即跟在他后面。
孟君连妹妹的衣角都没来得及拉住,只得也跟了去。
正殿的佛像后头有三个人。一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二岁。
一个三十来岁,脸上黝黑,身材矮小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流民。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用一根筷子胡乱绾着髻,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但针脚极细,看得出是好料子。
男人在与少年抢什么东西。
走近看清楚了,原是一块米饼。
“小榛子,给他吧。”老妇人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闻白拿竹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那流民听到声响回头,他先打量了下李闻白的身量,又见他沉着脸,手上一根长棍。犹豫了片刻他终于松了手,低低骂了一声,悻悻地走了。
少年瘫坐在地上,胸口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妇人想道谢又不敢开口。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孟君身上。
“过路的?”她用的竟是官话。
孟君点头,“你们呢?”
“我们也是过路的。”少年将米饼揣进怀里,声音又细又尖。
李闻白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看向老妇人。
孟君也在看,她注意到,老妇人脚边有一只敞开的包袱。里面大致可以看到有衣裳,还是绸缎的。一个绣着云纹的荷包,一方细丝手帕,还有一面小铜镜。
这些东西不像难民随身带的。
“你们是宫里出来的?”孟君声音放得很轻。
老妇人直起背脊,拂了拂鬓角,“公子好眼力。我在崇祯爷的坤宁宫做了十二年的针线。他……”老妇人看了一眼少年,“他是奉茶内侍。”
“永历帝没带上你们吗?”
“带了。”
老妇人轻叹了口气,“我们初一从梧州出来的时候,说去桂林。到太平镇,追兵追了上来。
前队的人把辎重推了一地,仪仗也没要了,轻车快马带着皇上、太后还有皇后他们走了。
剩下的人能跟上的就跟上,不能跟上的就捡了些箱子里的东西四散奔逃。
我和小榛子是同乡,都是永平府的人。想着皇上我们追不上了,不如回家乡,便折了回来。
才刚进这庙里躲雨,就碰到个黑心肝的要抢我们最后这点食物。
要不是你们……多谢三位小哥了。”
老妇人朝他们福了个好看的礼。
孟君拦住她,“永平府已落入鞑子手中,你们还要回去吗?”
“不回家乡,我们也不知道去哪。”
老妇人补了一句:“就算是死,要能死在家乡我也瞑目了。”
孟君闻听此言,不再多言提醒她,此地距离永平府有两千多里的路程。
她朝北指了指,“你们往北走,过全州就出广西了。”
老妇人喃喃重复着“全州”两个字。
孟君从昨天买的物资里匀了些盐、炒米、糍粑给她。
老妇人拉着少年一个劲地道谢不止,就差下跪了。
雨停了。
他们和他们走出破庙。
老妇人目光落在孟君的胸口。
孟君低头才发觉父亲给他的铜尺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一截。
她将尺往里塞了一点。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你是……”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李闻白冷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那眼中的意味很明显——别乱说话。
分头走后,小榛子忽然追出几步,尖着嗓子朝她们喊了一声:“别走平乐县城!县太爷剃了头,正在抓逃官献给清兵。”
孟君点头。这少年应该跟老妇人一样,认出这铜尺是翰林院的制式。还以为他们三人要往桂林去追随永历帝,好心提醒。
玉善也朝他挥挥手。
她回过头来问:“阿姐,坤宁宫是什么样的?”
孟君想了想,答说:“坤宁宫在北京。紫禁城后三宫之一,是皇后的正宫。《酌中志》里写过,坤宁宫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
玉善又缠着孟君问了几个关于紫禁城的其他问题。
一路说说走走,来到了一处灌木丛林。林下有一条山道。
山道上忽然传来争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