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人多,反倒能掩去行迹,只是需轮流值守,不可掉以轻心。”她说。
李闻白想了想,微微颔首。
她转向陈秀才,轻声应道:“那就叨扰老伯一程。”
陈秀才闻言,面上露出欢喜之色,也不掩饰对孟君的欣赏:“小哥聪慧敏断,这一路就有劳小哥多指点了。”
随后双方约定好明日卯初在城门口见,陈秀才等人告辞离去。
三人也找了个食店吃了晚饭,随后李闻白去药铺补了金疮药和一卷细棉布,又买了干粮、盐和火石。
孟君扯了几尺粗布,在一家估衣铺挑了两套换洗的男装,把身上那件短衫换了下来,给玉善也换了套合身的男童装束。
出了估衣铺,玉善蹲在旁边一个杂货摊前,拿着一只彩绘的小泥老虎,和小狗陶埙放在一块。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你是阿桃,你是绵绵。”
“想要吗?”孟君轻声问。
玉善摇摇头,小声嘟囔着:“不要……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怎么也舍不得从那只泥老虎身上挪开。
孟君将她的稚气尽收眼底,没多言,只是默默掏出几枚铜钱,将那小泥老虎买了下来。
“阿姐,包袱已经装不下了……”玉善拉着孟君的衣角,仰起头小声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要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何况,李大哥才给我买了小狗陶埙……”
孟君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你还没满七岁呢,算什么大人。”
……
第二日天不亮,孟君便起来打水洗脸梳头。她把发髻打散重新绾,比平时绾得更紧实,又往自己和玉善脸上拍了一层土。
出到城门口时,陈秀才一行已经提前到了。
“这乱世,早一刻走,早一分安全。”他说。
这话倒与孟君的想法不谋而合。
卯时过后,已到辰时,陈大少还没来。
李闻白问陈秀才:“请问这位陈大少是家中子侄吗?”
陈秀才摆手道:“他虽与我同姓陈,却不是同宗。他父亲是做木柴起家的,在我们县买了半条街的铺子。只是去年在韶关,碰到一伙清兵,被抢了钱财不说,还丢了性命。我与陈大少父亲是故交,这才有了此番结伴同行。”
李闻白点头,又试探着问:“那他此行,是打算将生意做到西边去?”
“哪里。”老秀才摇摇头,“他不擅经商,好读书,且为人谨慎。听其言语,应当没有经商西进的念头。”
一行人又从辰初等到巳初,太阳已经升到城门楼子上头了。
抱孩子的妇人语气带着抱怨:“这陈大少架子也太大了些,约好的时间迟迟不来,让咱们这一大家子老小在这日头底下干等。”
陈秀才摆摆手:“慎言。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出门在外,还是多担待些吧。”
话音刚落,陈大少的马车总算来了。
陈秀才迎上前几步,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陈大少掀开帘子,探出身子,满脸歉意地拱手:“陈伯,实在对不住!出了藤县,才发现落了个包袱在客栈。要是平常东西就算了,偏偏里面装着先父手抄的《算学》,只得再回去一趟,这才耽搁了时辰。咱们即刻启程!”
老秀才摆摆手:“无妨,来了就好。”
他指着不远处孟君三人道:“正好,李小哥兄弟三人也是往西,和我们同程一段。”
听闻此言,陈大少这才发现他们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闻白身上,又移到玉善脸上,眼中微光一闪。
他朝孟君拱拱手,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那真是求之不得。要不是那日李小哥指路,我们或许已经成了清军的刀下亡魂。”
寒暄过后,他忽然面露愧色,再次朝陈秀才作揖:“陈伯,你们一路先走。我听闻这平南城的酸菜米粉是一绝,正好我起得早没有吃早饭,待我尝过这特色美食后,快马加鞭追上各位。”
老秀才闻言很是不解:“口腹之欲,哪有身家性命重要。”
陈大少面带感伤:“机会难得。像我这样的离人,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故土,再尝一尝这味道。”
“故土离人”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秀才心上。他沉默了一瞬,挥挥手:“快去快回,我们边走边等你。”
陈大少与随从又驾车进城去了。
“我们也出发吧。”陈秀才道。
孟君踩着车辕往上跨。
“好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孟君猛地回头,李闻白抱着腿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怎么了?”孟君收回脚,赶紧走过来。
“怕是昨天走狠了。”李闻白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忍耐,“腿突然疼得厉害,钻心似的。”
“来,咱们去医馆。”
孟君扶起李闻白,心中兀自不解。这一路走来,李闻白从没喊过一声疼。伤口她昨晚看过,虽然裂口,但不至于突然疼到走不了路。
突然感觉胳膊被他悄悄碰了碰,孟君忽地心领神会。
陈秀才从马车上跳下来。“李家大哥这是怎么了?”
“腿痛得厉害,怕是一时走不了了。”李闻白痛得直吸冷气。
陈秀才看向孟君,一脸为难。“这……”
“陈老伯,你们先走,不必等我们。”孟君道。
抱孩子的妇人对孟君道:“李二哥你与小弟可以与我们先行,晚些让李大哥与陈大少一同赶过来也一样。”
孟君将马车上的行李拿下来,又将玉善抱下车。这才回话:“我们兄弟三人结伴同行,便该患难与共,进退同路。”
玉善一落地便小跑到李闻白跟前,关切地问:“李大哥,你是不是很痛?”
“……痛。”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阿姐说我唱的《月光光》最好听了。”
“……好。”
孟君跟陈秀才一行人道了别。马车上了官道,蹄声渐渐远了。
李闻白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拐杖夹在腋下,脸上哪有半点痛苦之色。
“进山。”
孟君隐隐猜到了什么,牵着玉善。三人钻进了城门外那片矮树林,又往上走了一段,找了处灌木丛蹲下来。
没一会,从城里跑出来一队人。
领头的,便是那陈大少。
后面跟了一队穿杂色号衣的人,应是县里雇的民壮,手里拿着棍棒。
他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陈大少朝陈秀才车队消失的方向指了指。那队人跟着他,往指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