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里取出文书,递过去。
李闻白没接:“你拿着。”
“这是你的。”
“现在是我们的。”
玉善云里雾里听了半天,听到这里终于懂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脆生生地问道:“我们一起走?”
李闻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拍了下玉善的头,然后看向孟君,轻微地点了点头。
孟君对上他的视线,有几分不自在。她的猜忌被对方实打实的行动戳破,她自知理亏,却也不愿直白道歉,只是别开目光,低声道:“东西都备齐了,耽搁不少时辰,我们该赶路了。”
她站了起来,“前面不远便是黄丹驿。保险起见,我准备从林子前边这条路下去,改走浔江南岸。”
李闻白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支撑起身体:“听你的。”
玉善一手拿着陶埙,一手牵着孟君的手,脚步轻快。
三人再度并肩走入林间,日头依旧高悬,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的凶险,可方才横在彼此心间的别扭与猜忌,已淡去不少。
孟君望着前方高峻的身影,她相信他此刻的善意,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戒心。
下了林子便是一条一丈宽的溪流。
溪流上有一座石桥。
李闻白看了看两岸脚印,冲二人道:“过桥。”
“等下。”孟君蹲下看桥墩。
桥墩下方有新鲜泥线,高过平时水位许多,石缝里还卡着一条死鱼。
她说:“不能走。”
李闻白不解:“桥没断。”
“快断了。”
孟君没回头,指着桥墩,说:“山洪刚退,桥面还在,是因为水位降得快。其实桥墩下面被掏空了。”
李闻白走近一看,脸色微变。桥墩根部确实悬了一道缝,水从下面急急穿过。若三人一起过,桥未必撑得住。
三人沿溪上游,找了一处浅滩,搬了块石头垫在水中央,踩着石头过了溪。
刚走到对岸,身后桥忽然塌下一角。
李闻白:“好险。”
玉善:“好厉害。”
孟君:“运气好。”
红石渡、回龙津,是浔江在藤县境内最西边的两处渡口。
红石渡水急,滩险,但行船的人走惯了,能走。
回龙津就不一样了。涨水的时候浪头翻卷,漩涡转来转去,船进去就出不来。枯水的时候暗礁露出来,上下落差一个人那么高。
整段回龙津的江面,被当地人统称为“龙凤滩”。滩上有十八个小水湾,沿岸排开,勉强能停船。世代居住在此的山民,便靠着这些水湾,将山中伐下的杉木、楠竹扎成排筏,顺流放到红石渡去寻买主。
孟君三人过了溪,正对着回龙津。
岸边的芦苇丛里泊着六七条船,首尾相接,用粗缆绳串成一排。船篷低矮,篷顶晒着渔网和衣裳,几个光屁股的娃娃在船尾玩水,一个妇人蹲在船舷边洗菜,菜叶子顺水漂走。
玉善眼尖,先看见船头挂的东西。
“阿姐,那船上挂着红布跟铜钱。”
孟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每艘船船头都悬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红布条,布条下缀一把铜钱编成的小剑,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
“这是一生不能上岸的疍家船。”她低声说,“红布驱邪,铜钱剑是镇水鬼的。”
“他们一辈子住在船上?”李闻白惊问。
孟君点头:“《岭外代答》上写,‘疍户以舟为室,浮家泛宅。’生老病死都在水上,不上岸,不入籍,也不跟岸上的人通婚。”
李闻白这个北方人,大概对这种水面上的活法从没见过。他朝船上的人多看了几眼。
或是感受到有目光的注视,洗菜的妇人抬头看见了他们。
她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朝他们喊了句什么。是疍家话,孟君只听懂一半,大概是在问他们是哪来的,是不是找船。
三人上了船。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玉善本能地去抓孟君的袖子,孟君自己也不大稳当,踉跄了半步。倒是李闻白,虽然腿伤没好,但上了船竟站得比她稳。
“你坐过船?”孟君问。
“……坐过。”李闻白答得含糊。
妇人把她们领到船尾一块席子边,拿了一截草绳把船篷的竹帘卷起来。
“能送我们到平南吗?”孟君问她。
妇人摇头,“只能送到青鱼岭。再往西,江水落差太大,我们的船走不了。”
孟君沉吟片刻,点头同意。
船行至登洲时,外面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橹声。
本以为只是普通行船声,孟君却见船头上,摇橹的妇人脸色变了。
她将竹帘挑高了些,才见一条小船从下游摇过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摇橹的姿势很特别。
她注意到,对方摇橹很有节奏,摇三下停一下,然后又摇三下。
船上的妇人回了三声。
“怎么了?”李闻白站过来。
玉善也挤在边上看。
“他们好像在传达消息。”
“是不是二百两?”玉善不安起来。
还真不好说。孟君也不确定。
“我去制住她。”李闻白道。
“等一下。”
孟君拦住李闻白,“再看一下。”
两条船隔了一丈的距离,两边船头上的人快速交换了几句话。是疍家话,语速很快,孟君一个字都没听清。
小船摇走了,妇人回身进舱,把船头的红布条解下来,换了一条新的红布,然后又在竹竿上多挂了一盏小灯笼。
“发生何事了?”孟君试探着问。
“清军在搜人。”
“在哪?要上船搜吗?”
“纤夫道上。”
妇人并没怀疑到他们三个身上,只是平淡道:“就算他们上船也是走过场,送几尾鲜鱼,最多费点银钱。”
孟君却不想因自己连累她,瓦窑村的惨剧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你靠岸,我们下船。”她说。
听到她突然要下船,妇人有几分不解,又像是猜到了什么。
“断魂崖。”她说了个地名,“我送你们到那,你们沿栈道走。”
“多谢。”孟君郑重道谢。
船在一急滩前靠了岸,三人付过船钱,沿着狭窄小道,上了江边崖壁的栈道。
栈道是悬空挂在山壁上的。
底下能看到波涛汹涌的江面。
险虽险,孟君却松了口气,清军的马是走不了这条道的。
疍家妇人应该也是想到了。
玉善抬脚时看了一眼底下奔腾的江水,吓得收回了脚。
“阿姐,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