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玉善擦了擦眼睛,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去。
李闻白提药包的手心里还握着一只小狗形状的陶埙,他把陶埙给玉善,“这是一只会叫的小狗。”
“谢谢李大哥。”玉善接过去,低低地说了句。
“怎么回事?”李闻白问。
玉善嘟着嘴巴不说话。
他看向孟君。
孟君垂眸,沉默不语。
“离午正,还有一刻。”李闻白突然道。
她避开他的目光,“我以为你……”
“以为我不回来了?”李闻白截断她的话,“所以你连一刻都等不了?”
“你说了,若午正前不回来,我们就走。”
“现在还没到午正。”
孟君一时无话可接。
她是太心急了。一方面想着他是不是出事了,一方面又默认他不会回来。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太信任他。他跟她们姐妹非亲非故,凭什么豁出命陪着往西走?
她活了十九年,读了那么多书,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一时的善意大多是本能与共情,而长久的善意早已跳出本能范畴。
他冒险与她们同行,背后要么是真切的情谊,要么是坚定的立场。
才认识几天的人,哪来的情谊?……玉善说的那些,她不信。
至于坚定的立场……他说他是无处可去,她能信?
可是,他依然回来了。
李闻白看着她。“我把文书给你,是怕我真回不来时,你们还有路走。不是让你觉得,我已经走了。”
“是我不对。”孟君迎上他的目光,坦言道:“我不是觉得你一定会走,我只是不敢赌。”
一句真心话脱口而出,孟君立刻别开脸,她不愿流露心底的不安。
不敢赌人心,不敢赌命运,不敢赌这乱世里还有人会为了一个约定去而复返。
李闻白看在眼里,神色微松。
他把铁锅和包袱卸下来,靠着树根坐下,把伤腿伸直,缓了口气。
“城里查得严。”他说,“城门排了两队,一队查路引,一队交人头税。清兵没在城门口站着,但换了明军的衣裳在茶棚里坐着。我绕到西门,跟个出殡的队伍混进去的。”
他说得很轻巧,但孟君知道他腿上的伤走不了快路,绕西门多出来的路,至少多走了小半个时辰。
更何况,他还买了那么多物品,这都是需要时间的。
玉善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她慢慢挪到李闻白跟前,把陶埙举起来,吹了一声。
声音清脆悠长,比刚才的鸟叫声还好听。
李闻白笑了一下,“会吹?”
玉善点点头,又吹了两声。
“我妹妹,小时候也爱吹这个。”
玉善停下来,望着他。
李闻白没再说下去,他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是包子。
“药铺旁边有一家铺子,卖的是酸菜猪油渣包子。我闻着味儿去的。”
他把包子递给玉善一个,“趁热吃。”
玉善接过来,没急着咬,先举到孟君面前,“阿姐,你先吃。”
“你吃。”她说。
玉善固执地举着,“阿姐不吃,我也不吃。”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玉善这才满意,拿起另一个包子,递给李闻白。
“李大哥吃。”
李闻白摆摆手,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在等抓药的空当一口气吃了五个,现在饱得很。”
玉善这才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啃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
“阿姐,”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说得对,我是什么都不懂。”
孟君咀嚼的动作停下来。
玉善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我知道阿姐是怕我吃亏,我以后听你的。”
“但是……”她看了一眼李闻白,“李大哥我仍然是相信的。”
七岁的孩子,讲出这些话,孟君欣慰又心酸。
你什么都不懂---她刚才说的这句话,现在像一根刺一样扎回自己手里。
“玉善,”她蹲下来,伸手去拉妹妹的手,“阿姐不是那个意思。阿姐是……”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她是害怕。怕玉善跟她一样,在乱世里吃了亏才长记性。可她把气撒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
“好了。”
李闻白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自责。
他像猜到了她们姐妹二人的争端一样,“你这一路从梧州逃出来,日日被追兵撵着,心弦绷得太紧,难免言语失了分寸。不算什么事。”
她多看了他一眼,把玉善拉过来,在她额头贴了一下。
“阿姐错了。阿姐不该凶你。”
玉善使劲摇头,“阿姐没错,是我不好,我不该跟阿姐顶嘴。”
孟君重新看向李闻白。
李闻白感受到她的目光,坦然与她对视。
沉默了一瞬,她还是问出心中最想问的话:“你为什么还回来?你明明可以在藤县住下来,把腿上的伤养好再走的。”
“我来梧州,是为许公的书。”他说。
“他的书已经烧了。”
“书在你这。”
她心中一颤。
“藤县城里贴上了悬赏你的通告,通告上说你私藏禁书。”
她强自镇定等他继续说。
“我稍微打听了一下,原来马怀骥要抓你回去默书,因为……”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你是活书库。”
她双腿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
活书库……剥去所有的伪装,这,就是她如今在这乱世中仅存的价值。
她艰难开口:“你也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李闻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包袱重新整理好后才说:“我是出道城门看到告示才知道的。”
所以,言外之意,他回来并不是因为得知她是活书库,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我买了细棉布,你和玉善的脚都需要包扎一下。”李闻白从怀里掏出一卷棉布。
二人协力给玉善包扎脚。
玉善乖乖坐着,疼了也不吭声,她只顾着从发髻上取下一根发带,将陶埙穿挂起来。
轮到孟君时,李闻白突然说:“‘活书库’对你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对我而言,却是幸事。”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我本就是为护书而来,现在你就是书。我又有了使命。”
“做个活书库又何妨。”他看着她的眼睛,难得认真,“乱世里,总得有人替后人记得点东西。”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没有往日的滴水不漏和从容不迫,只有毫无保留的坦诚,坦诚到她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
他沉默片刻:“因为我欠。”
“……欠了很多,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