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眉头顿时皱起来:“你画太多符了。不累吗?”
渺渺把银子接过去塞进荷包里,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头:“画符要用指尖蘸朱砂嘛,磨破了就磨破了呗,多大点事儿。”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累是累啊,但我要赚钱吃饭嘛。不然,你养我?”
沈晏听了,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见过这女童住的地方,就是那间破庙的偏殿,漏风漏雨,大白天都黑漆漆的。
她跟一个哑巴嬷嬷两个人挤在里面,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才五岁,就要出来摆摊赚钱了。
沈晏蹲在那儿没动。
他本来只是来看看这女童到底还有多少本事,阿七那封飞鸽传书写得情真意切,他正好这几日有空就过来一探究竟。
可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
“不如,我给你找个铺面吧。”沈晏忽然开口。
渺渺的眼睛眨了眨。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晏比划了一下:“去镇上赁一间小铺子,有门有窗有屋顶,不用在树底下风吹日晒。你摆张桌子坐里面卖符,天冷了还能生个炭盆。”
他顿了顿,“别在这儿蹲着了,膝盖会受不了。”
渺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他来买符给她十两银子,她当他是人傻钱多的贵公子碰运气。
这一回他又来了,还说要给她赁铺面。
“世子爷,”渺渺把小手收进袖子里,仰着头看他,“咦?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沈晏被她问得一愣。
“另有所图?”
他想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
这女童的眼睛太尖了,什么弯弯绕绕都藏不住似的。
他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啊,真没别的念头。
沈晏咳嗽一声,偏开视线看着旁边的柳树,嗓门压低了一点:“算是答谢你上回的救命之恩。”
上次那张平安符,替沈晏挡了一次劫杀。
当时他就知道,画符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阿七的信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可到了今天,他蹲在这儿跟她说话,什么试探早就扔到脑后去了,他就是觉得这女娃娃可怜,想给她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
渺渺听他提起救命之恩,嘴角弯了弯。她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笑嘻嘻地开口:“行啊。铺面要朝阳的,租金你付。”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这桩买卖已经谈成了。
沈晏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渺渺:“我今天就让人去镇上打听,有合适的铺面就定下来。地方不用太大,够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行,后面的隔间给你放一些东西。”
渺渺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手朝他晃了晃:“那说好了,租金你付,赚了钱也不分你。”
沈晏失笑:“谁要分你的钱。”
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渺渺已经再次被买符的人围住了,小身子夹在人群里,只看见她的袖子和一只举着符纸的手。
林嬷嬷在旁边替她挡着挤上来的人,她一点不怕,脆生生地喊:“排好队排好队”。
沈晏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跑远了。
阿七从田埂那边绕过来,小跑着追上,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跟着沈晏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自家世子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世子,”阿七一边跑一边叹气,“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好了?”
沈晏的马没有减速,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她救过我的命。”
“那给笔银子不就完了,用得着亲自跑一趟给她赁什么铺面?还朝阳的?租金也要你付?”
阿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世子你糊涂啊!”
“阿七。”
“在!”
“话多。”
阿七立马把嘴闭上了。
他跟在马后面跑,看着沈晏端坐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一直犯嘀咕。
世子第一次这么主动往一个人身边凑,还是个五岁的奶团子。
这事儿要是传回京城,让镇北侯府那帮人知道了,下巴都得惊掉。
阿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人群还没散,那个小不点还在人群中间忙活着。
阿七想起她咬破手指画符把恶鬼从王寡妇身上逼出来的那一幕,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过头跟在马后面跑了。
歪脖子树下,渺渺卖完了最后一摞符,小荷包沉甸甸地坠在腰带上。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着沈晏骑马消失的那条土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林嬷嬷凑过来牵她的手,弯腰替她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
渺渺仰头看着林嬷嬷的脸,嬷嬷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十分温柔。
渺渺把脸埋进林嬷嬷的掌心蹭了一下,闷闷地说道:“嬷嬷,那个公子哥说要给我赁铺面哎。”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渺渺把脸抬起来,嘴角弯着。
她拍了拍小荷包,牵起林嬷嬷的手就往破庙走。
蹦蹦跳跳,看着与一般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朝阳的铺面挺好的,冬天能晒得到太阳。”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软乎乎的话音吹散了。
……
破庙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柳家庄的狗叫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大概是被山匪喂了掺药的肉包子。
不一会儿,林嬷嬷被门板撞开的声响突然惊醒。
她本能地翻身坐起来,一把将还在睡梦中的渺渺护到身后。
破庙的木门已经碎成了几块,七八条黑影冲进来,手里的火把将偏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别出声!”为首的山匪压低嗓子。
林嬷嬷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渺渺这时已经彻底醒了。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眉心那颗朱砂痣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渺渺还有点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
“把孩子带走,快。”寨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山匪扑上来,林嬷嬷猛地抄起灶台边上的铁锅砸过去,锅底磕在其中一个山匪的额头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脸退开。
另一个山匪怒了,抡起刀背就往林嬷嬷背上砸。
他们得了令不许杀人,但没说不准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