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春潮夜渡,表姑娘渣得明明白白 > 正文 第191章 十七岁的答卷
    皇后擦了下眼角,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傅霁川垂眸看去,心头微微一震——那是他当年殿试的答卷。

    卷首的题目墨色依然,赫然在目:《论刑狱之弊》。

    “你写这篇策论的时候,才十七岁。”皇后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卷纸,声音有些感慨,

    “你在里面写,‘刑狱不平,则天下不平。天下之平,始于州县,终于庙堂。’”

    傅霁川的目光落在那列字上,十七岁的字迹,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像极了当年那个一腔孤勇、眼里容不得半分不公的自己。

    “你那时候就看得比很多人都远。”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刑狱的根子不在州县小吏,而在律法本身的漏洞。你写刑讯逼供的弊病,写律法在权贵面前形同虚设的荒唐。你洋洋洒洒列了十条改进之策,条条切中时弊。”

    “承霄,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要写这篇策论吗?”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恩师朱明远,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坛讲经授业,不攀权贵,不涉党争,是京里出了名的清介先生。”

    “最后却栽在了‘奸党罪’三个字上,罢官下狱,死在了诏狱里。”

    他顿了顿,喉结沉沉滚过。

    “恩师一生无错,唯一的‘罪’,不过是他同科登第的至交,被权宦构陷成逆党,满门男丁抄斩,京中故旧人人避如蛇蝎,唯有他念着故人清白,偷偷给避在城外的寡嫂送了二两奠银,附了张拇指宽的短笺,只写了十二个字:兄持正而陨,弟愧不能救,唯安。”

    “就为了这十二个字。” 他抬眼,眼底是压了半生的沉郁,

    “那张短笺被权宦截下,当夜就定了他‘交通逆党、心怀怨望’的罪名。我去狱中见他时,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怀里揣着一本被血污浸透的律典,指着那行‘奸党罪’的律文问我 ——

    何为交结朋党?是同谋乱政,还是一纸吊唁?何为紊乱朝政?是结党营私,还是故人之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当年在诏狱暗牢里,刻进骨血里的无力与愤懑。

    “律文里没有半分明确的界定,没有半分举证的规矩,它本就不是用来约束奸邪的,是给上位者递的一把无鞘的刀。”

    “律法写得光明正大,可漏洞就在这煌煌字句里,说你有罪,你便有罪,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三法司的官员明知他冤,却不敢翻案 —— 律典是祖制,是圣上钦定的,谁敢说它错了?从被抓到定谳,只用了三天。”

    “恩师临刑前,还在念着《春秋》里的‘刑不上大夫’,可他到死都没等到一句公道。”

    “他跟我说,‘霁川,你去做那个能改世道的人。’”

    皇后的眼眶红了,水汽漫上了眼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疼惜与动容:

    “所以你真的去做了。你放着翰林院清贵的差事不去,偏要进最苦最险的大理寺。你从七品推丞做起,一件案子一件案子的查,一桩冤狱一桩冤狱的翻。

    你在扬州翻了六年前的旧案,在京城顶着压力查了荣宪公主府的案子,最后连权倾朝野的端王,你都敢一查到底。”

    她看着他,眼里的心疼与骄傲交织在一起,“你面对的敌人,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可你从来没退过半步。”

    傅霁川沉默,指节捏得发白。

    “可你有多少事是管不了的?温茗轩的案子,你管了。因为他是温以贞的父亲。”

    “可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温茗轩的案子,你管不了。因为大理寺一年只能查几十个案子,而天下的冤狱,何止千万。”

    傅霁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岂会不知?

    他心中所图,远非几桩冤狱而已。

    他想改嗣子继承法,让温以贞这样的女儿能堂堂正正地继承家业,不用被人卖了、欺负了、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他想补律法的窟窿,让屈打成招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想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在大理寺批一百年的公文都改不完。

    皇后知道,她已经说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大周律疏》。

    书页泛黄,边角都毛了,翻开来看,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

    朱笔小楷,一列一列,有的力透纸背,有的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像是在跟一百年前写这条律法的人隔空对质。

    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字迹,最终停在了户律篇的页脚 —— 那里写着 “男女同权,财产均分” 八个字,落笔极重,刻进了纸里。

    “承霄,你不想当皇帝,你想和那个姑娘过平淡的日子——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她转过身,看着他,“可你十七岁写在答卷里的志向呢?你入仕六年做了那么多事,难道就甘心止步于此?

    一个将‘为生民立命’刻在骨子里的人,真的能对天下的不平事视而不见,安心地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傅霁川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答卷上。

    皇后走回到他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霁川,你的抱负,不止在大理寺那一亩三分地里。你若回来了——你能改的,就不止是一桩两桩案子。你能改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傅霁川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说话。

    “承霄,我知道你怕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怕你是灾星,会祸国殃民,可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事,你翻冤狱,正律法,护百姓,这样一个心怀天下、立志改变世道的人,只会为这个国家带来福祉,又怎么会是灾祸呢?”

    “那个谶言,困了你二十多年,也困了我二十多年。挣脱它最好的办法,是你亲手去击碎它!”

    傅霁川的眼眶倏然红了,第一次主动对上皇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