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人。”
五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涟漪。
梁之年看向温以贞,她没有再挣扎,只定定地看着傅霁川——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梁之年指尖一松,手无力垂落。
他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傅霁川不再管他。
他转过身,一手举着伞,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
雨越下越密,他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直接牵着她,在漫天雨幕里跑了起来。
温以贞整个人还有点懵,只知道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跑。
他的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又像是前方有什么必须抵达的彼岸。
温以贞抬起头,看着他湿透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忽然不想去想那些了。
什么身份,什么过去,什么将来——都先放一放吧。
她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了。
疯一场吧。
和他一起。
长长的烟霞粉裙摆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满地落英,绣着山茶的披帛被风扬起,在雨里飘出柔软的弧度。
一把伞下,两个紧紧挨着的身影。
伞面上的雨滴急促如战鼓,伞下的呼吸交织错乱。
他们像两只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蝶,不顾一切地飞过重重叠叠的院落,飞过廊下无数双诧异的眼睛。
沿路的仆从看见了,先行告退的几位夫人看见了,站在游廊里的傅时莹、正要回院子的傅时薇,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雨丝飘过来。
“这是……四爷?”
“那姑娘是谁?”
“是那个二房的表姑娘吧?”
可两人像是全然没听见,只顾着往前跑,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池沼,一路冲进了澄园的月洞门,终于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傅霁川随手将伞扔在雨里,油纸伞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被雨浇得透湿。
他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微微发颤。
温以贞脱力般地扶住廊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她平复呼吸,身侧的人忽然再次转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哑声开口:“温以贞,你嫁给我!”
话音未落的瞬间,天空骤然被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紧接着——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仿佛要将整个天幕都劈开。
豆大的雨点瞬间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廊檐上,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淹没了他所有的声音。
温以贞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耳边全是雷声与雨声,一个字都没能听清。
傅霁川看着她茫然的眼神,那句耗尽了他所有勇气的话,就这样消散在了天地的怒吼里。
仿佛连老天都在用最响亮的方式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印证着他那“孤煞”的命数。
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一拳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廊柱上。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廊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温以贞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眼望去,就见他的指节瞬间磕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廊柱往下淌,混着溅上来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小叔!” 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站着,肩膀微微起伏。
温以贞定了定神,提着裙摆走上前,绕到他面前。
他垂着眼,不肯看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覆在了他流血的手上。
雪白的帕子瞬间被血洇红了一片,她低着头,用帕子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指节上的血痕。
“我不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雷太大了,我没听见。”
傅霁川的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狠狠攥紧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里。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叠的呼吸。
“可我想,” 她顿了顿,指尖依旧覆在他受伤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帕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你若是还想说,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听。”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檐瓦上,砸在阶前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廊下静了很久,久到帕子上的血都快要凝住了,他才哑着嗓子,艰涩地开口,叫了她的名字:“温以贞。”
“嗯。” 她轻轻应着,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涩得像生了锈:“我们重新签个协议吧。”
温以贞的心头一颤,指尖微微收紧。
傅霁川继续说了下去:
“协议之内,我帮你查清你父亲的冤案,拿回你扬州的茶庄,你……再陪陪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积攒最后的勇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协议之外…… 算我求你,我只要你的三分心意,好不好?”
“轰——”
又一声闷雷在远处滚过。
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天公也累了,只剩下一声含混的叹息,回荡在湿冷的空气里。
温以贞愣在那里,一时间忘了呼吸。
这算什么协议?
傅霁川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给自己划定最后的界限,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台阶下:
“至于时限……你来定。不过,你若愿意,就陪我看一场京城的初雪吧。”
他终究还是没能冲破那道宿命的枷锁,终究还是不敢许她一个妻子的名分,只能在命运的夹缝里,为她寻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那句“你嫁给我”,被惊雷吞噬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第二遍。
所以他只敢要一场初雪,只敢要三分心意,只敢用“协议”这样冰冷的字眼,来包裹那颗滚烫的心。
可他也终究舍不得。
舍不得将她推给旁人,舍不得看她站在别人的伞下言笑晏晏。
那就用这张可笑的协议做幌子吧。
至少,这个幌子能让他进退有据;
至少,能先把她抓住。
温以贞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脆弱,看着他流血的指节,鼻尖一酸。
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让那个字听起来足够清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