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轼上,小怜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墨七塞给她一锭银子,让她把小姐引到这辆马车上,她死也不敢收。
可墨七拍着胸脯保证“四爷不会把姑娘怎么着”,又说什么“四爷一直和姑娘闹别扭,姑娘才更危险”,她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头。
此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声,也没有她担心的那些动静。
小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春风拂过,车帘轻轻晃动。
帘内,温以贞依然望着窗外。
帘内,傅霁川依然望着她。
——
回到侯府时,马车先在侧门停下。
温以贞带着小怜下了车,马车重新启动,载着傅霁川往正门方向驶去。
温以贞刚走到澜园门口,迎面便遇上了傅时薇。
“以贞!”傅时薇快步走过来,一脸关切,“刚才在庙会上,我碰到墨七了。他说小叔在那边办案,正好遇见你,见你不舒服就先送你回来了。有没有好点儿?”
温以贞心里微微一松。
原来他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点点头,语气温软:“就是心口有些闷,现在已经好了。”
傅时薇挽住她的手臂,叹了口气:“见到自己家的茶庄,心里肯定不好受。换了我,怕是要哭出来。”
温以贞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里走。
——
是夜,傅霁川果然没来找她。
暮云阁里静悄悄的。
温以贞乐得清闲,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坐在书案前,对着摊开的一沓账本,仔仔细细地看着,眉头渐渐蹙起。
从父亲去世,这茶庄便一年不如一年,基本只靠老客户维持着。
她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将全部心神都投入进去。
江南茶庄一直主打贡茶级名优茶,可“雪顶含翠”失传,“月漫花枝”也走了味,拿什么竞争?如何重新打出名号?
她仔细回忆着父亲当年的经营之道,哪些茶要走高端路线,专门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哪些茶可以试试薄利多销,走街串巷卖给寻常百姓。
如何与京城的老字号茶楼搭上线,怎么让自家的花茶重新在那些贵妇圈子里流行起来……
她咬着笔杆,在纸上划掉一列,又添上一列。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也不知写了多久,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
小怜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还在写,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把茶盏放在案角,又取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姑娘,夜深了,仔细眼睛。”
温以贞“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写写划划。
小怜摇摇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
温以贞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馨香。
她只随意用巾帕将湿发绞了半干,便又迫不及待地坐回书案后,继续完善白日里未竟的方案。
茶庄的布置还是六年前的老样子,早跟不上现如今京城的流行了。
她必须琢磨琢磨如何改变风格。
小怜进来给她添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唠叨:“小姐,头发还没干呢,回头该头疼了。”
“嗯,一会儿就好。”温以贞头也不抬。
小怜叹了口气,取过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夜渐深,烛火摇曳。
温以贞正对着图纸出神,忽听窗外“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小东西砸在窗棂上。
温以贞笔尖一顿。
又是一声。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迟疑了一下,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去——
傅霁川站在楼下,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落在他肩头的月色,勾勒出他清冷的轮廓。
下一瞬,那人已跃上树干,借力一纵,落在她窗前的台沿上。
温以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似乎没有蹲稳,身形往后晃了晃。
她来不及多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拽——
他便顺势跳了进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温以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进来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气,“我们说好的……”
傅霁川唇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是啊,说好了,你这三日不必去澄园。”
他顿了顿,黑眸直直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补充道:
“可我们没说好,我不能来你这里。”
温以贞被他这番歪理噎住,气鼓鼓地瞪着他:“你耍赖!”
“我如何耍赖了?”他一脸无辜,“一切都照着你立的规矩来的。”
“那、那我们也说好,这三天你不能碰我的!”她梗着脖子,强调着自己的底线。
“是,我不碰你。方才是你拉我的。”傅霁川摊了摊手,当真往后退了一小步,与她保持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他就那样站在月色里,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陈年的佳酿,醉得人耳根发麻:“就是来看看你。”
温以贞轻笑一声,背过身去:“看过了?人好好的,没少肉,没少骨头,这下可以走了?”
“你倒是吃好睡好,” 傅霁川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可是睁着眼,失眠了一整夜。”
温以贞挑了挑眉,故意不回头,语气里带着促狭:“失眠?那傅大人失眠都会想什么?数绵羊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温以贞以为他不说了,正要开口再刺他一句,却听见他幽幽地开口:
“你睡了吗?”
她一愣,转身随口接道:“没有啊,这不在跟你说话吗?”
“我在回答你。”
温以贞先是懵了一瞬,等回过味来,那点懵然便化作铺天盖地的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她慌忙别过脸,背对着他不肯再看。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温以贞咬着唇,恨恨地瞪着面前的窗纸,心想这人以前只会说荤话,现在当真是——
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