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终于动了动。
她偏过头,斜睨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探究,还有几分被他这话逗出的无奈。
“认错态度倒是良好。”她慢悠悠道,“好,那我就给你好好纠正纠正。”
傅霁川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端正模样。
温以贞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老实相,唇角弯了弯,随即又压下去。
她正色道:“你昨天那样对我,是不尊重我。”
傅霁川点了点头,没反驳。
她继续道:“你我之间,虽是协议,但也是各取所需,是平等的关系。你不能因为……因为那种事,就觉得可以随意拿捏我。”
傅霁川望着她的眼睛。
拿捏她?
他仔细品了品这三个字。
他想过让她臣服——在那些夜里,在那些她软成一汪春水任他予取予求的时候。
他想过让她依赖——想把她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给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想过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把那些可恶的蚊虫蝴蝶统统赶走,这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占有欲,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放任它们疯长。
可那些念头里,从来不包括“拿捏”。
他们之间,表面上好像是她攀附于他。
她寄人篱下,他是侯府四爷;她求他庇护,他予她周全。
可他心里清楚。
真正放不下执念的人,是自己。
她像一阵风,随时可以抽身离去。而他,不过是想在那阵风路过时,多留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卑劣。
用那种方式逼她、欺负她——说到底,他确实没有和姑娘家相处过。
他一向高傲散漫,随心所欲,甚至可以说一点也不在乎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是他知道她在乎。
所以他偏要以此来作弄她。
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和他一样,被这段关系困住。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还在他掌心里。
可到头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来没真正掌控过什么。
“好。” 他收了思绪,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诚恳,“我知道了,是我失了分寸,往后再也不会了。”
温以贞见他态度诚恳,便继续道:“所以,关于协议的细则,我觉得我们应该讲清楚。”
“细则?”傅霁川挑眉。
“对。”温以贞坐直了身子,“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在外面……欺负我。”
傅霁川微微蹙眉:“‘在外面’是指?”
“只要不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就算外面。”
“那现在呢?”傅霁川看了看四周,马车逼仄,车帘低垂,外面是小怜和车夫的模糊身影,“现在算里面还是外面?”
温以贞被他问得一噎,随即狠狠瞪他一眼:
“算外面。”
傅霁川叹了口气:“好吧。”
温以贞心头那口气又顺了几分。她继续道:
“第二,往后我不想的时候,你也不能逼我,姑娘家说不要的时候,是真的不要,你别觉得是欲拒还迎,更别没完没了的。”
傅霁川眉头微动:“这个恐怕不行。”
温以贞作势便要起身下车,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我尽量。”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
温以贞这才坐回去,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三,作为惩罚,往后三天,我都不会去澄园。你别想碰我。你以后再犯,这个惩罚时间还会变久。”
傅霁川拧着眉头看她:“三天?碰不得你?”
“对。”
傅霁川沉默了一瞬,问道:“那你呢?你能碰我吗?”
温以贞一愣,别开眼,故作镇定道:“那自然……看我心情。”
傅霁川如释重负般,低低地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温以贞看着他那古怪的笑,心里有些发毛,但目的达成,她也懒得深究,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傅霁川果然松开了她,两人就这么各自坐着,一时无话。
温以贞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街边的小贩,看着嬉闹的孩童,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她把手伸了出去。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从指缝间穿过,带着街上各种混杂的气息——炒货的焦香、糖人的甜腻、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锣鼓声。
她闭上眼,感受着风从掌心流过,忽然觉得很舒服。
那种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的感觉。
虽然只是片刻。
傅霁川侧头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闭着眼、浑然忘我的侧脸。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他见过的,她最真实的模样。
那不是开给旁人看的、娇艳动人的花,只是风里自在生长的草,随心舒展,无拘无束。
他想起那夜在结冰的湖面,她学会了冰嬉,兴奋地在冰上转圈,眼里亮得盛着漫天星光的模样。
原来她这样喜欢自由。
喜欢这种无拘无束、可以肆意奔跑、不用藏着掖着的感觉。
而方才,他不过是松了松手里攥着的线,她就露出了这样生动明媚的模样。
温以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你闻到味道了吗?”
傅霁川回过神,抽了抽鼻子。
——只有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温以贞继续说,眼睛依旧闭着,唇角微微扬起:
“就是阳光的味道。浅浅的,很朴素的味道。晒过的被子那种味道,你闻过吗?”
傅霁川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王府的角落里,看着阳光落在别人身上。
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孤独,只知道那光不属于他。
如今,阳光落在她脸上。
而她在他身边。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嗯,闻到了。”他说。
温以贞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更投入地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那暖意从脸颊漫到脖颈,从脖颈漫到肩头,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面,软软的,懒懒的。
傅霁川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她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能让她时时刻刻都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一定比什么都好。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京城热闹的街市。
一个闭着眼,享受阳光。
一个望着她,享受这一刻。
车外,人声鼎沸,红尘万丈。
车内,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她唇边那抹淡淡的、比什么都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