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这副模样,正合她心意——既要让向家看清这外甥女的品貌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或轻浮。
“身子可妥当了?”沈氏语气温和。
“谢姨母关心,已无碍了。”温以贞垂眸应答。
“那便好,一起去吧。新年伊始,去庙里拜拜,也求个平安顺遂。”
沈氏说着,便领着二人出门,丫鬟婆子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侧门。
马车在观音庙前广场停下,早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引着沈氏一行人从侧门进入,避开了前殿拥挤的人潮。
庙宇幽深,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别有一种肃穆宁静之感。
沈氏领着二人依礼上香,捐了香油。
从大殿出来后,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沿着回廊,往专为贵客准备的清幽客舍方向走去,说是要用些斋茶歇脚。
回廊曲折,转过一处月洞门,前方另一行人影恰好迎面而来。
为首的是位穿着靛青团花缎面袍子的夫人,约莫四十许,面容端肃,通身上下透着清贵人家特有的严谨气度。
正是太医院院判向大人的夫人。
她身侧跟着一位青年,穿着月白色云纹直裰,披着玄色羽缎斗篷,身姿修长,眉目清朗,正是向家二公子,向允。
沈氏面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见礼:“原来是向夫人和向二公子,真是巧了。”
向夫人亦含笑回礼,态度客气周全:“傅二夫人也来进香?真是有缘。这两位是……”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氏身后的两位姑娘,在温以贞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评估,随即恢复平静的客气。
沈氏侧身,先拉过傅时薇:“这是小女时薇。”傅时薇乖巧行礼。
沈氏又微微侧身,将温以贞让到身前些许,语气怜惜,“这是我的外甥女,姓温,闺名以贞。年前才来京中投奔我。”
温以贞依礼上前,对着向夫人和向允福身行礼,姿态柔顺,低眉敛目:“见过向夫人,向公子。”
向允在她行礼时,便已拱手还礼,态度彬彬有礼:“沈夫人,温姑娘,傅姑娘。”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温以贞低垂的侧脸上,但见她肌肤莹润,眉目如画,安静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动人的风致。
饶是他并非重色之人,心下也难免微微一动。
只是这心动之下,却另有一层阴翳。
母亲前两日已私下与他透了底:傅家二房有意将这位表姑娘送到他房中为妾。
话里话外,暗示此女容貌出众,性情“温顺”,且是侯府亲戚,纳之既可全两家情谊,于他而言也算一桩风流雅事,更暗示其母族不显,便于拿捏,不会影响将来正妻入门。
可向允并非只凭皮相便轻易下定论之人。
赏梅宴那日,这位温姑娘看似无意、却精准引导他发现傅时萱本性的举动,事后回想,总觉有些过于巧合与机敏。
若她真是个心有城府、善于筹谋的女子,那纳进向府,恐怕就不是什么省心的“雅事”。
向家清贵门第,最重后院安宁,他将来要继承家学、在太医院立足,岂能因一妾室徒生是非?
沈氏见向允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眼中笑意更深,转向刘氏道:“刘夫人,我刚瞧见一灯大师正在那边禅堂讲经,机会难得,不若我们一道去听听?”
刘夫人闻言,目光与沈氏微微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她含笑点头:“沈夫人有此雅兴,自然相陪。”
两人说着,便相携转身,往禅堂方向走去。
沈氏状似无意地,轻轻拉了一把还有些懵懂的傅时薇,傅时薇立刻会意,忙道:
“以贞,我也想去听听大师讲经呢!你方才不是说有些晕香么?不如先在这儿歇歇,陪向公子说会儿话?”
说着,还冲温以贞飞快地挤了挤眼,不由分说便跟上了母亲。
温以贞那句“我也想去”还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转眼间,回廊之下,便只剩下她与向允二人,以及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向家小厮。
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温以贞依旧微微垂着头,能感觉到向允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这一次,少了方才在人前的掩饰,更直接,也更深沉,带着探究与权衡。
她知道,戏台已搭好,角儿已上场。
向允那句“温姑娘……”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未能成句。
他想问的太多,却又觉字字唐突。
问她是否知晓长辈的安排?未免显得轻佻。
问她是否情愿?更是将这层心照不宣的尴尬赤裸摊开。
倒是温以贞先开了口,清凌凌的,不带什么情绪:“向公子若有话,不妨直言。”
向允微微一怔,没料到她如此坦然直接。
沉默片刻,才拣了个看似安全的话头:“前几日赏梅宴上……是在下思虑不周,连累姑娘受委屈了。”
他指的是傅时萱那场风波。
温以贞轻轻摇头:“向公子言重了,本与公子无关,是三表妹她一时误会罢了。”
向允苦笑了一下:“家父家母听闻傅三小姐言行,亦觉不妥。家父家母治家,首重品性德操。”
这话,半是解释,半是铺垫。
温以贞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她抬起眼,目光恳切,顺着他的话说:“向氏家风清正,京城皆知。”
她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仿佛真心称许。
见她反应得体,向允心中那点因赏梅宴而生的疑虑稍减,终于将话引向正题:“家母前日与贵府二夫人叙话,提及了一些……关于姑娘的安排。”
温以贞心下了然,面上却适时地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微讶,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白皙的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姿态是全然的无措与顺从。
“温姑娘,”向允的目光认真了几分,带着审视,也试图带上几分坦诚,
“向某不才,家中薄有清名,这‘清誉’二字,是立身根本。故而,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
他略略停顿,观察她的反应,“皆关乎门风家声,亦关乎后院长久安宁。”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已挑明。
果然。
温以贞心中冷笑,面上却无半分变化。
清誉?
既要维护清誉,却又默许甚至期待这桩以“妾”为名的交易。